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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罗·策兰的乌克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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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人们普遍认为保罗·策兰是德国人,抑或说他是德国的犹太人。这当然是因为他一生都在用德语创作,并且他的诗歌在德语国家中受到热烈追捧。其成名作《死亡赋格》曾震撼整个德国,令他先后获得了德国不莱梅文学奖以及德语国家最高文学奖——毕希纳奖。当然,保罗·策兰被认作是德国人,也与其作品始终受到德国哲学家、思想家、作家们的一致推崇有关,这些人中就包括海德格尔、伽达默尔、阿多诺、哈贝马斯等世界级德国文化巨匠。而在保罗·策兰之前,如此受到推崇的德语作家大约也只有卡夫卡和托马斯·曼了。

但是,保罗·策兰却并没有在德国真正生活过,也没有证据表明他曾代表德国参与过任何文学活动。而保罗·策兰的父亲以及他无比深爱的母亲却都是死于德国纳粹之手。他的母亲是在乌克兰的米哈伊洛夫集中营里被纳粹军官开枪打穿了脖子,他自己也曾为逃避纳粹的迫害而流离失所。

于是,又有许多人把保罗·策兰的“国籍”划归到了乌克兰,尤其是在乌克兰被全世界目光所聚焦的当下,保罗·策兰这个名字被各种线上线下媒体纳入到乌克兰著名作家诗人的行列,我想这当然与他的那首著名的诗作《冬》有关——

下雪了,妈妈,雪落在乌克兰:

救世主的光环是万千颗粒的愁苦。

在这里,我的泪水够不到你。

往日的招手只留下那默默傲世的一别……

……

弦上偶尔悬着一朵时光玫瑰。

正在熄灭。一朵。永远的一朵……

那会是什么呢,妈妈:成长还是创伤——

是否我也陷进了乌克兰的积雪?

是的,保罗·策兰在他的作品里曾不止一次地提到过乌克兰,但是,就像他没有在德国真正生活过一样,他也并没有在他笔下的乌克兰真正生活过,抑或说保罗·策兰并没有在作为国家概念的乌克兰生活过。严格来说,保罗·策兰的“祖国”应该是罗马尼亚。1920年,保罗·策兰出生于切尔诺维茨;换句话说,保罗·策兰出生的时候,切尔诺维茨还属于罗马尼亚。1938年,保罗·策兰离开家乡前往法国巴黎上医学预科,又是在两年后的1940年,苏联军队占领了他的家乡切尔诺维茨;1941年,纳粹德国又攻占了切尔诺维茨,再之后,切尔诺维茨被划归到了乌克兰。

1938年,当保罗·策兰乘火车途经柏林时,正赶上纳粹德国开始对犹太人进行第一轮大屠杀。后来他承认,那次的经历令他终生难忘,作为一名犹太裔诗人,他的文字从此再没有脱离过苦难与死亡。

德国犹太裔哲学家阿多诺认为:“奥斯威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也是不可能的。”但保罗·策兰1945年在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出版的《死亡赋格》一诗以对纳粹邪恶本质的强力控诉和深刻独创的艺术感染力震动了西方世界,《死亡赋格》在二战后的德国家喻户晓,成为“废墟文学”代表作。阿多诺收回了他的那句话,他又说了另外一段话:“长期受苦的人更有权表达,就像被折磨者要叫喊。因此关于奥斯威辛之后不能写诗的说法或许是错的。”

人们普遍认为保罗·策兰是在1970年4月20日,从巴黎塞纳河上的米拉波桥投河自尽的,直到5月1日,一个垂钓者才在塞纳河下游7英里处发现了他的尸体。

据说最后留在保罗·策兰书桌上的,是一本打开的荷尔德林传记。他在其中一段上画线:“有时这天才走向黑暗,沉入他的心的苦井中,”而这段余下的部分并未画线,余下的部分是:“但最主要的是,他的启示之星奇异地闪光。”

二战后,保罗·策兰与乌克兰再也撕扯不开,因为他的父母亲人都死在了纳粹于乌克兰建造的集中营里。

乌克兰在《冬》这首诗第一行出现,负载着诗人复杂情绪,既有对父母惨死于乌克兰的剜心之痛,亦有对冬季雪落在故乡的怅惘。他问妈妈的那句话——“是否我也陷进了乌克兰的积雪?”令无数读者动容,而这句话,在我看来恰是他对于自身破碎命运的比附,因为他的命运就像不断见证着世间苦难的乌克兰冬天的积雪。

保罗·策兰后期的作品多阴暗晦涩,表现了对世事百态的失望厌倦。纳粹的残暴和母亲的死是他的诗歌起点,也是他的诗歌终点。

保罗·策兰当初其实是诗人自己“制造”出来的一个名字,说是他的笔名也未尝不可,“策兰”在拉丁文里的意思是“隐藏或保密了什么”,保罗·策兰要隐藏抑或保密的事情是什么呢?或许它们就在乌克兰冬季厚厚的积雪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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