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美武士 樱花歌人
北京晚报
▌陈黎(诗人,译者)
用日本和歌史学者久保田淳博士的话说——“西行和芭蕉,是自古至今最受欢迎的两位日本古典诗人”。“芭蕉”自然指的是有日本“俳圣”之称的诗人松尾芭蕉,但西行是谁?
对于一些中国读者来说,西行法师(Saigyo,1118-1190)是一个相对陌生的名字,在日本文学史上,跨平安、镰仓两个时代的“樱花歌人”西行却是一位十分重要的人物,他歌作的一个独到处是它们常常迸生自眼前、直接的经验,与身在宫廷的传统贵族歌人大有所别。
因为出家、四处游吟,西行法师得以接触各阶层民众,活泼自己的思想、行止,将山水之美、自然之魂融入其诗歌与修行中,对后来者——譬如写《方丈记》的歌人鸭长明、写《徒然草》的歌僧吉田兼好、四百年后的连歌诗僧宗祇、五百年后的俳圣松尾芭蕉、六百年后的歌僧良宽,乃至日本现代作家川端康成等启发都很大。在他之后,还有许多人纷纷效仿西行,追求更大的自由、更多旅行与创作诗歌的契机。
西行法师 菊池容斋绘
舍此身离世 方能救此身
俗名佐藤义清的西行,家族出身是代代任武官的豪杰之门。年少时,西行效力于强有力的徳大寺家。德大寺家和歌氛围浓厚,西行深受其影响,据传西行又擅长“流镝马”(骑射运动),因此可说是一位文武兼备、极富魅力的全才。
西行十八岁时捐资而得“兵卫尉”一职,后仕于鸟羽院,为鸟羽上皇的“北面武士”。仅仅五年后,他却突然决意出家。出家前,西行写了一首诗向鸟羽上皇呈报其出家之愿:“舍不得的/人世,真让人/不舍吗?/唯舍此身离世,/方能救此身!”
出家后,西行在京都周边地区结庵,法名圆位,后称西行。大约于1147年春天,他开始了自己的第一次奥州(日本本州东北地区)之旅。
1148年春,西行“往陆奥国平泉,在束稻山见满山樱花盛开,几乎无其他杂树,美极壮极”,惊叹之余咏出一首短歌,让原本无籍籍之名的束稻山从此成为千古名胜——“啊,未曾听过的/束稻山,满山/入眼皆樱花,/吉野之外/竟有斯景!”
底下这首西行追悼以陆奥守身份客死任地的藤原实方的诗,前书更长:“在陆奥国时,在野地中看到一似乎有别于寻常的荒冢,我问人这是谁之墓,答曰‘中将之墓’,我续问中将是谁,对方回答‘是实方朝臣’。我闻之甚悲。在未知实情前,眼前所见这一片因霜冻而枯萎、模糊的芒草,已让我悲怆异常。后来,我几乎找不到合适的语词来表达我的感受”——“唯有其名/不朽,仍被/记住——/他的遗物是/枯野芒草”。
第一次奥州之旅归来后,西行皈依“真言宗”,于1149年结庵于真言宗圣地高野山(位于今和歌山县)。
西行大约于1167年(一说1168年)10月开始其“四国·中国地区之旅”(“四国”指四国岛及其周边小岛,“中国”指本州最西部地区)。
西行四国之行另一目的是参诣位于弘法大师出生地(今香川县善通寺市)的善通寺。他在此处山中结庵过冬,咏了一首“放眼众雪白,头上独小绿”的曼妙短歌:“雪降时/唯松下仍/坐拥绿空——/放眼望去,山路/一片纯白”。在弘法大师曾住过的此山上,月明之夜远眺清朗濑户内海,他还写了一首想象力华美的奇诗——将皎洁、冷澈月光下平静但并未结冻的海面,比作是结了一层的冰,又神来一笔把海上诸小岛点描成冰上的暗裂缝:“从无一丝暗影的/此山远眺:被月光/照亮的海面冷澈/如冰,海中几座岛/是冰上的缝隙”。西行诚然是一位比喻的大师,但若非身临其境、直面自然,岂能创化出此等绝妙诗境?
此行诗作中,有多首生动描绘了他渡海往赞岐国时看到的渔民和商人生活情景,也让我们看到了更多面向、更深刻的一个诗艺日益圆熟的西行:“渔人们的小孩/走下去到/海滩,从捡/轻罪的螺开始/逐步学习罪”(日文中“螺”与“罪”同音)。行脚各地时,西行看到的不只是风景之美或奇,他也注意到那些平民、劳动者以及他们的生计,他对他们的生活感兴趣,也抱持同情心。
时光推移,西行已是一位受敬重、具声望的僧侣。1180年,“源平合战”——源氏、平氏两大武士集团间持续六年的战争——开始。年过六旬的西行离开长期生活的高野山,移居伊势。
1186年,西行为筹措东大寺重建经费,开始其生平第二次奥州之旅。此次奥州之行,西行为我们留下了至少两首可称为其一生代表作的名诗——“年迈之身/几曾梦想能/再行此山路?/诚我命也,/越佐夜中山”;“富士山的烟/随风消失/于空中:一如/我的心思,上下/四方,不知所终……”
第一首为出发往关东,再越“佐夜中山”(在今静冈县西部,曩昔为从京都入关东的大险处)时之作。老迈的西行在行路尤难的昔日冒险旅行,定抱着必死之心。松尾芭蕉1676年夏过佐夜中山时,也接续西行主题,写下了“命也——仅余/斗笠下/一小块荫凉”此首俳句。第二首短歌为于关东途中所咏,此首歌颂“空”之作是晚年西行自在、自信的自我写照。
《新古今和歌集》
末世纷乱 唯有歌道不变
西行一生创作的和歌(短歌)大约有2300首,《山家集》是他主要的歌集,收有1550多首歌作,成书时间不明。
有两本西行的歌集抄本在1929年时被发现,扩大了吾人阅读西行歌作的眼界。此二书即是收歌作263首的《闻书集》以及收歌作36首的《闻书残集》,其中歌作,除《闻书残集》中的一首外,皆未见于《山家集》中,推断应为《山家集》之后西行歌作的续集。
《闻书集》中包含了多组非常引人注目之作,譬如由34首诗构成的“法华经廿八品歌”,以及融口语、俗语,幽默、温暖、感人的一组“戏歌”——这些“戏歌”是西行第二次奥州之旅回到京都后,于1187、1188年左右,结庵于嵯峨时所作。西行以孩子们的游戏与一个老僧的童年回想此二题旨,交汇成像德国作曲家舒曼钢琴组曲《儿时情景》般由13首诗构成的连作:“髫髪的孩子们/嘻嘻哈哈/吹响着的麦笛声,/把我从夏日/午睡中唤醒”;“我今老矣/唯拐杖是赖,/且当它是竹马——/重回儿时/游戏的记忆”;“我希望能成为/昔日玩捉迷藏的/小孩——蜷卧于/草庵一角/和世界捉迷藏”。
《闻书集》中更惊人的是由27首诗构成的一组“观地狱绘”连作及多首写战争、写死亡的反战讽战之诗。这些诗创作于“源平合战”期间,西行由所见“地狱图”诸场景联想及动荡的乱世,由动荡的乱世又兴当权、争权者不仁,乱启争战,让人间变成地狱之叹。这些“黑色之诗”完全冲破了传统和歌美学的框架,颠覆了主流文学判定者的鼻、舌,却深刻、慑人、动人,此时的“歌圣”西行,就像是中国以诗写史的“诗圣”杜甫。
“从前一见就/心喜的剑,在这里/变成了剑树的树枝——/一个个身躯爬在上头/被有铁蒺藜的鞭子鞭笞”——西行一度也是“见剑心喜”之人,《闻书集》里他有一首“戏歌”这样写:“玩具细竹弓/在手,张开弦瞄准/麻雀:虽然只是个男童/已渴望额戴黑漆帽/像武士一样”——昔日的幼童佐藤义清若知刀剑与战争残酷本质,还会想当“北面武士”吗?
从“保元之乱”到“源平合战”,西行深知乱世之痛、战争之恶,人生遍历的晚年西行,诗艺也随之圆熟饱满,他要以诗歌醒世、救世,就像他在先前另一首歌中所说:“末世纷乱,/唯有歌道/不变!”
愿在春日花下死
晚年的西行,另有一对作品非常迷人而特别——《御裳濯河歌合》和《宫河歌合》。日文中“歌合”意指赛诗会,是将歌人们分成左右两方,轮流咏歌,请人评判的文学游戏。另有一种“自歌合”,则是将自己所作的和歌分为左右两组,自己和自己比赛,“左右互搏”。
1187年,奥州之旅回来后,西行在忘年之交、小他三十七岁的歌僧慈圆协助下,编集成了《御裳濯河歌合》和《宫河歌合》这两部“自歌合”,每部从自己多年来所作之歌中挑出七十二首,配成三十六对。西行请大他四岁的藤原俊成评判前一部歌合,请俊成之子、小西行四十四岁的藤原定家评判后一部。此二歌合堪称杰作,是现存最古老的“自歌合”,或亦可视为个性独特的西行对主流歌坛“歌合”习俗的戏仿与反动。
西行一定非常欣赏藤原定家的诗歌天赋,才会指定年方二十六岁的他担任评判。定家可能受宠若惊,颇有压力,以致两年多后才交稿。卧病的西行在读了定家的判词后,心中大喜,写了一封书简《赠定家卿文》给定家,肯定定家用诗歌评论的新词汇评他的歌,西行说,“这真是一件有意思之事……下次见面时,当一一与你讨论这些事,听取你意见”。这场期待中的老少两和歌巨匠的世纪会面可能一直未有机会履践,翌年(1190年)阴历2月16日,西行病逝于弘川寺。
多年前,西行曾有一首被视为其辞世之作的短歌:“愿在春日/花下/死,/二月十五/月圆时”。阴历二月十五日,也是佛陀释迦牟尼入灭日。西行希望自己能在仲春圆月夜樱花下死去,果然,佛从其愿。“樱花”与“月”应是西行一生行旅游吟的两大主题,在此诗中两者圆满地结合了,而诗人生前也早与花月、与自然融为一体,知花月之荣枯、开落、盈亏即此无常尘世恒常之真理。西行逝后十五年,后鸟羽天皇敕撰的《新古今和歌集》编竣面世,收西行歌作94首,为其中最多者。这是对西行诗歌成就的最大肯定。
西行生涯最后一首歌作,应是去世前半年登无动寺眺望琵琶湖时所作:“琵琶湖,晨光中/风平浪静,放眼望去/不见划行过的船只/之影,竟连/水波的痕迹都没留下”。这果然是一首轻舟浮生西行、水过无痕的澄静辞世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