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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角色我等了10年 我就是垂髫

媒体滚动 2022.04.01 06:00

■口述 汪飏 记者 陈苏 图片由被访者提供

西湖烟雨,柳条清波,一把桃花扇,“隔扇羞窥意中人”,这是越剧团两个姑娘与一个画家之间的情感纠葛;

她对他说,女小生既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她像是超越了性别……这是垂髫和工欲善归于艺术的灵魂碰撞;

“你还想和我唱梁祝吗?”这是与越剧一同沉浮的垂髫和银心;

……

“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3月,电影《柳浪闻莺》在细柳如烟的春天上映。

有人说,这是为越剧艺术谱写的弦歌,也有人说,这是写给戏曲演员的情书,饱含温柔爱意。

但对嘉兴观众来说,这是三个嘉兴女人的戏。

电影原著《爱情西湖》的作者、茅盾文学奖得主王旭烽出生于平湖;《柳浪闻莺》女主垂髫的原型是越剧表演艺术家、桐乡人茅威涛;垂髫的扮演者是嘉兴85后女演员汪飏。

今天,我们走近汪飏,听她讲述与《柳浪闻莺》的故事,她的追求与坚持。

“我进组第一天,就把自己变成垂髫”

参演《柳浪闻莺》是男演员许凝的推荐,虽然我们并不相识,但他看过我的作品。

导演晚上就把剧本发给我了,当晚我就翻看,感触很深。垂髫对舞台的热爱和极致的追求,非常打动我,我们在这方面蛮有共性的。

去见导演那天,我直接说,这个角色我等了10年,我觉得我就是垂髫。后来导演才跟我说,她一见到我,就觉得我最贴合,身上有垂髫的那股子“劲儿”。

作为浙江人,之前我不曾真正演绎过江南女子,垂髫这个人至情至性,我对她一见钟情,很心疼她。

戏曲部分和文戏部分都很难,光穿戏鞋,我脚就崴了两回。我之前没有碰触过戏剧,虽然我从小在这样的环境中耳濡目染,可能还能哼出几个调调,但越剧里的一颦一笑,眼神、身段、台步、舞扇都很难。垂髫是艺术家,为舞台而生,是能惊艳到工欲善的,如果我在舞台上表现不出来,我怎么能是垂髫呢?我看《霸王别姬》里的程蝶衣,我看过张国荣的采访,他在开拍前学了半年。《柳浪闻莺》有11段唱段,垂髫是8段,导演去请教嵊州越剧团老师时,老师问她,你们准备哪年拍,得知两个月后拍,老师说不可能、不可能。

唱戏是要童子功的,但是我只有一个半月,压力非常大。

5月初,我们在嵊州做封闭式训练。

早上跟老师学,中午到晚上,我就自己练,回酒店时,也带着水袖和戏鞋,在走廊里、房间里接着练。越剧台步脚后跟先着地,我每天练得腿都是肿的,戏鞋15厘米高,我一直穿着戏鞋走路、生活。老师说,这样你在台上才不会崴脚。

我进组第一天,就把自己变成垂髫。我去感受她的时代、她的命运。所以我非常痛苦,非常累。垂髫所有的情感戏,都是压抑、克制的。她从恃才傲物到眼睛全瞎,在慢慢变瞎的过程里唱越剧,她对命运的抗争,不能释放,要内敛地表现内心的起伏。我个性很开朗,演绎一个这样压抑的人,很痛苦。

“垂髫”角色的竞争很激烈。封闭训练一半时的那次PK,主创是决定投我走的,知名度不够,外形不突出,或者其他原因。后来,导演接受采访时说,我要走的那天晚上,她彻夜未眠。8点整,我正要离开,接到她的电话,说你不能走,跟别的演员在戏曲、文戏上再PK一次,你愿意吗?我当然愿意,因为我不认同这个结果,我觉得我非常好。

这次PK,我完胜了。

从5月初的前期培训到7月31日杀青,拍完我回到嘉兴就生病了。太累了,我们拍摄中,有30天几乎都是大夜。

在戏中,女小生究竟应该像男人,还是像女人一样演男人,是垂髫的疑问,也是我的难点。

记得拍《回十八》那场戏,这是所有唱段里最难的,垂髫在舞台上走得非常快,还要不停地舞扇,我花了近一个星期专门抠。拍摄那天,从早到晚只拍这场戏,不知拍了多少遍,只听到导演说重来,重来,再来一遍,老师在旁边不停地抠细节,我整个人都懵了,那一刻我真拍不下去了,特别想说导演你要不去找替身老师吧。那是夏至前后,正值黄梅天,很闷,穿着戏装拍了一天,脑袋被勒得很疼。

晚上9点多,导演突然高兴地说,都对了!都有了!我直接把戏服、戏鞋全脱了,我的天,立刻解脱了。

导演说你自己过来看一下,回眸的惊艳有了。要是没有,工欲善是不可能对你一见倾心的。

拍戏时,茅威涛老师来探过几次班,她还笑说如果早20年,当仁不让她来演。我演垂髫,也翻阅了很多茅威涛老师的作品,特别她的梁山伯和瞎子阿炳。

有人说我们为越剧艺术谱写了一曲弦歌。跟茅威涛老师一起吃饭时,也聊到越剧,她非常感慨,做匠人不容易。现在可能银心这种人更多一些,所以我非常敬佩茅威涛老师,她自己做剧场,说哪怕亏钱,哪怕不惜一切代价,都希望让更多观众走进剧场看越剧,让更多人认可传统文化。

我也希望我们的电影能让大家重温越剧,重新认识越剧。曾经在嘉兴越剧团唱过花旦的姑姑去看了,一直给我发信息,说以前在越剧团的事,她内心的汹涌肯定久久才能平复。这让我很欣慰。

得知电影入围上海电影节第二十四届金爵奖主竞赛单元,我很高兴,大家拍得那么艰辛,回馈还是挺好的。

最后呈现出来的整体影片,我有被感动到,尤其是被自己感动到,吃了这么多苦,苦尽甘来,值了,我的扮相非常帅,“美轮美奂”。

电影落幕时,有些怅然若失。最后的镜头中,我独自舞扇,回眸一笑,从彩色变成黑白,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杀青后,我用两个月才从垂髫里走出来。不知为什么,很难跟垂髫去告别,没事时还会去听那些唱段,我陷得太深了。

一定要用情,跟垂髫融在一起,我喜欢这样去感受她。戏中几个人物,我都非常心疼,他们其实就是现代几类人的投射,在现实面前,被迫去选择生活上最现实的东西。

挺感慨的,无论放在那个时代或者这个时代,都是如此。

我拍戏拍了这么多年,我也会失落,会考虑生计问题,有过想要放弃的念头,但垂髫从来没有过,她只是说,我会一直唱下去。

“很多人看过《喜剧之王》,其实就是那种感觉,反正我是这么过来的”

我是学声乐的,小时候的梦想是歌唱家,从来没有想过搞表演。

2005年高考,我在专业上不太占优势,同学问我要不要一起考表演?专业老师也这么建议。

当时,我报考了中戏、北电和上戏。

记得中戏一试时,常莉老师问我在浙江省艺校的专业,得知我学美声,她建议我把音乐剧班也给报了。我当时没想过中戏能收我,只要能进,哪个专业都行。

当时,中戏音乐剧班跟日本四季剧团有合作项目,我们三试时,四季剧团创始人浅利先生也来了。考声乐时,我见他在,就用在日剧里学的日语问了好,引起浅利先生的兴趣,他坐直了腰。我唱的是《青藏高原》,记得当时表演系主任、现在中戏院长郝戎老师给了我一个大拇指。

我拿到中戏录取通知书是4月1日愚人节。

我正在睡午觉,妈妈说录取通知书来了。我说别看了,肯定没戏,因为考试时我脚崴了,形体都没有考。

妈妈一打开,说全国第5,我说你是不是看漏了一个0。

妈妈说真的是全国第5,我说愚人节,别闹了。

她说你自己看,我拿过来看,说录取音乐剧班,专业全国第5。我看了好久,突然觉得原来有时候天使也会降临到我这儿。

我毕业时,国内音乐剧刚兴起,演出机会很少。我需要生计,怎么办?好歹是中戏表演系出来的,就先去跑剧组,拍点戏,总得吃饱饭。就这样,一下子就转到大银幕了。

刚开始跑龙套,我什么都不懂,还做过光替,就是调光调机位时,一般找龙套或者北漂代替演员定位。

我在《将爱情进行到底》里演过群演,做过徐静蕾的手替、脚替、背影替身。

很多人看过《喜剧之王》,其实就是那种感觉,反正我是这么过来的。

幸运的是,我跑龙套时间不长。这个经历挺好的,会对这个职业理解得更深,我非常珍惜每一个角色。

《不怕贼惦记》是我拍的第一部电影,饰演两个角色,电影后来入围了东京电影节,其实,那时我还不懂拍戏,非常青涩。

转折点是第一部电视剧《钢的琴》,是女一号。当时,电影版刚在东京电影节拿了奖,我看过非常喜欢。有一天同学说,《钢的琴》要拍电视剧,邀请我一起去剧组递资料。

我没有准备资料,就把刚出版的游记《28.7℃之下·青春之上:迪拜在身后》交给剧组,说这里能看到最真实的我。

不久,我突然接到电话,说导演想见我。那天特别好玩,我见到张猛导演,不知道他也是电视剧导演,问了好,我就去找经纪人了,你看,导演都见我了,我却跑出去找经纪人。

后来,张猛导演觉得我很真实,感觉跟电影的女一号秦海璐也很像,决定让我演女一号。我当时就说导演您确定吗?我刚毕业,没演过女一号。

这部剧里,我有500多场戏,我那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从来没有一个导演那么认可我,给我那么大的鼓励,我跟导演说,你放心,没钱我都来。此前,其实我还没想好是否要做演员,因为我对自己不大认可,老师对我也没有那么大的认可。

电影版《钢的琴》,秦海璐老师美玉在前,我压力很大。刚开始制片方、出品方天天在现场盯着,我想如果我演得不好,可能随时都会被换,导演选择了我,如果我不努力,也很对不起他。

“垂髫是为舞台而活的,我想我可能也是为电影而活的”

《钢的琴》之后,我参演爱情电影《谁说我们不会爱》、年代剧《偏偏喜欢你》,主演电影《我来过》,2016年,和沙溢、徐梵溪、斯琴高娃主演情感电视剧《平凡岁月》,我饰演的李大雅获得好评。

很多人都以为我当时肯定很忙,有很多戏可拍,但实际上就是没有人找我拍戏。

2017年前后,我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谷,去见主创经常吃闭门羹,理由多种多样,你的知名度不行,你长得不够漂亮……

毕业这么多年,有些人说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也有人认可我,说你要加油,要坚持,我也挺努力刻苦,我也足够优秀,为什么没有人看得到我?

身边朋友问我,你要不要改行?还有朋友给我出馊主意,建议我去做一线演员的助理,通过他们认识更多制片人、导演,做助理还有钱赚,万一在剧组,导演需要个特约或客串,也是机会。

听到这个建议,我心里挺难受的,挺悲哀的,就是垂髫的那种心理。

那段时间,我每天都在问自己,到底适不适合拍戏?每天起来,觉得天都是灰色的。

我跑过很多剧组,遇到过特别不靠谱的剧组,雇用了却见不到导演。

那时候我很希望拍戏,赚些生活费,当时,我生活上挺糟糕的,那半年多,我借住在朋友家里,给少量的房租,记得,过年前两个月,我实在没钱了,房租也给不了,每天的开销都靠我妈给我发红包。

屋漏偏逢连夜雨。2018年,我爸突发疾病,我回嘉兴照顾了他半年多,也无心去考虑拍戏的事情。等我回北京时,突然发现好像跟这个圈里的人都隔绝了。

这个状态一直持续到2018年底。

我还记得,那天陈思诚导演给我发了一个信息,说你有简历吗?

他是我的师哥,当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就把简历发过去了。他的推理网剧《唐人街探案》开拍,其他演员都定了,就差查雅,演员不能太好看,也不能丑,他就想起我,我虽然不是美女,却能一眼让人记住、比较特别。他把我的照片给摄影师看了。

巧合的是,摄影师和我在2018年夏天合作过短片《水母》。

《水母》导演罗柬是纽约大学Tisch艺术学院电影制作系创作硕士,李安奖学金获得者,《水母》入选过很多有影响力的电影节。

其实《水母》差点拍不成。当时,我爸病得很严重,医生都下了病危通知书。我跟导演说家里出了事,可能拍不了。罗柬说如果实在拍不了就不拍了。

我纠结了很久。随时可能面对艰难的抉择,角色是导演见了我后,做了很多改动,为我量身定做的,主创都已专门从纽约飞到绵阳了,这是一个演员的职业道德问题。

我问我妈,该怎么办?

她说,你去吧,你爸现在ICU,每天也只能见半小时,你去或不去,改变不了任何结果。

当晚11点,我赶到绵阳,直接开会,第二天开拍。

我记得,开完会罗柬陪我站在门口透气,问我,你确定真的可以拍吗?

我跟她说,我一定帮你把这个片拍完。

这是部治愈系短片。

2019年,我还拍了另一部短片《岛屿故事》,导演张林翰也是纽约大学Tisch艺术学院的,通过罗柬找到我。《岛屿故事》是他的毕业作品,是首部正式入选戛纳影展基石单元的香港短片。

从2018年底参拍《唐人街探案》,我觉得可能我还是被老天眷顾的,状态一点点变好,又有戏拍了。

我参演了一系列悬疑剧,陈思诚导演曾跟我说,其实你蛮适合惊悚片的,可以试试。其实那时,剧本OK我就会接,因为我需要积累多些作品,让更多人看到,我还没有资格挑剧本。

无论是《水母》《岛屿故事》,还是《唐人街探案》,都陪伴我走过人生最低潮、最难以抉择的瓶颈期,给予我继续走下去的信心和决心。

支持我走下去的还有家人。当我面对ICU里的父亲,当我可能需要面对生离死别的那一刻,我希望他们能更多地为我骄傲。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小康家庭,父母在我小时候对我很宽容,支撑着我。之前我可能更在乎诗与远方,现在我觉得还是要有责任感,去承担更多,让家人过得更好。

我喜欢做演员,拍戏是非常享受、非常过瘾的事,不断演绎不一样的人生,我很享受在银幕前的释放,垂髫是为舞台而活的,我想我可能也是为电影而活的。

这些年靠自己,我稳扎稳打,业内也很认可,我已经很成功,每一年都在进步。

社会对演员有很多误解,我觉得没关系,每个行业都可能被误解。我只要专注自己的作品就好了,有多余的时间,我为什么不去学几个法语单词,看一部电影,看本书呢?

我们这个职业,不能只停留于拍戏。演员需要广泛的知识,要理解各种角色,还要争取跟国外团队合作,技多不压身,我正在学法语,多学点东西,多学点语言,机会更多。

写东西是我的另一种情感表达,很多可能在生活中完成不了的事情,可以在书中构架。游记《28.7℃之下·青春之上:迪拜在身后》是我的第一本书,是在迪拜参演英国导演合拍片时写的。第二本书我已经写好,是小说,在找出版社,也希望之后能改成电影,是发生在巴塞罗那的一段爱情故事。

人生真的很奇妙,你永远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我想当歌唱家,却成了演员。对我来说,表演跟音乐并不矛盾,有好的机会,我也会去圆一下这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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