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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为什么爱《大佛普拉斯》?

媒体滚动 2022.03.24 21:40

文 | 苗千

影迷们能找出一百个理由喜欢2017年上映的台湾电影《大佛普拉斯》。你可以喜欢其间体现出的台湾省的风土人情,包括大量的闽南语对话,对大陆观众所营造出的一种既熟悉,又只能借助字幕才能听懂的陌生感;你可能喜欢这个表面平静,内含着炸裂力量的故事;你可能还喜欢导演时不时打破“第四面墙”,通过画外音的形式介入电影,用平静又有些幽默的语气进行讲述,在某种程度上化解了整个电影的压抑感;你可能喜欢其中几位演员的表演,或是单纯地喜欢林生祥创作的电影配乐《面会菜》……

如果你刚刚开始接触台湾电影,甚至还可能通过《大佛普拉斯》认识到一个“台湾电影宇宙”——“葛洛博文创艺术中心”的老板黄启文,到了《一路顺风》里就成了心思缜密心狠手辣的毒贩;小卖店里的店员“土豆”到了《一路顺风》里成了运送毒品的小弟,却又费尽心思买了小笼包给出租车司机老许庆祝生日;高议员和他的特助到了《同学麦娜斯》里仍然是高议员和他的特助,但高议员到了《一路顺风》里就摇身一变成了抽烟时烟灰都不会断的阿文,到了《阳光普照》里,高议员又成了陈建和的爸爸……可以说,围绕着这么一批演员和几位导演,我们就可以大致了解近几年台湾电影出现的一个小高潮。

就在近几年这么一批杰出的台湾电影里,《大佛普拉斯》也显得相当出众,一直让人念念不忘。那么到底是什么在一直打动我们?“菜埔”和“肚财”这两个人物作为主演和线索人物,固然是在影视作品中经常被表现,而在现实生活中又经常被人所忽视的处于“社会底层”的人物,在生活中难免经常受到侮辱欺凌。随着故事的发展,肚财更是因为见证了老板黄启文的罪行而被灭口。但是在整个故事中,导演并没有刻意去渲染小人物的悲情,而是采取了完全相反的方式。

这两个小人物,以及与他们相联的几个相似的人物,并没有情绪的宣泄,内心的爆发,以及任何长篇表达。如果我们仔细去体会电影中小人物的情感,能够感觉到其中的特点似乎就是“浅”和“淡”。这些人物看上去并没有太深的感情和人物关系可以挖掘。他们就像是不懂语言的小动物一样生活着。若是哪一天,有同伴或是自己被野兽吃掉了,似乎也并不妨碍自己的生活。

他们当然也有人性。我们看这些小人物,也有性的冲动,也有对金钱的向往。但又很难讲这种欲望给予了他们任何额外的生活动力。他们想要解决性欲,无非是在收购的废品中寻找一些色情读物,两个大男人在一起看得面红耳赤。最出格的举动,也是最终让肚财丧命的举动,无非就是偷拿老板黄启文的行车记录仪,在其中的海量录音录影信息中寻找一些刺激。

说到对于金钱的向往,也属人之常情,对于身处社会底层的人物来说更是理所应当,但这两位小人物——菜埔和肚财对于金钱的向往,在电影中倒更像是对于异域的好奇。观看有钱人的生活,对他们来说犹如观看动物园里的动物。其中情绪最为浓郁的一处,也无非是肚财脱口而出的那句:“有钱人的生活你看,果然是彩色的。”——若是说这样的情景给了这两位什么刺激或是激励,那是没有的。

让我们看看全片的最高潮,导演的讲述也是极为克制——这真的导演的讲述,因为导演的画外音再次响起:“菜埔看着肚财留恋着眼前的景色,眼中透露出淡淡的不舍。他想要安慰肚财,却一句话都讲不出来。”这预示着一场死亡的来临。伴随着已经成为经典的《面会菜》配乐,肚财不明不白的死掉了。

我们再看看在故事中菜埔和肚财的反面,黄启文和高委员等人。在整个故事中,这些看似是站在社会食物链顶端的人们,表现出的却是同样惊人的沉默。他们没有呐喊,没有表达,只是安静地存在。由戴立忍饰演的黄启文算是电影中最为复杂的角色。他表面上是一家公司的老板,平时喜欢沾花惹草。在意识到自己的罪行被菜埔看到,他前去威胁时,故意摘掉了自己的假发,露出了另一幅面目。也正是以此来隐喻黄启文虽然表面上对女人风流,却还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黄启文的真面目?这个问题在电影的语境下变得没有了意义。导演似乎故意让每一个深刻的人物变得扁平化。当黄启文摘下假发,露出花白稀疏的头发,早已经明明白白的显示出一个苍老的,无助的,无法掩饰的灵魂。而高委员和他的特助瓦乐蒂,也只是一个恒常的存在而已。这一对人物甚至一直存在到了黄信尧导演的下一部作品《同学麦娜斯》中,俨然已经超越了时间。

纵观整个电影,本来可以被拍成一个极具张力和对立性的讲述阶层差异的故事,但导演却反其道而为之,通过电影语言,以及讲述故事的方式和角度,化解其中所蕴含的种种矛盾。虽然整个故事阴沉压抑,但是我们看完整部电影,在心中并不会有太多的郁结和愤恨。留下的究竟是什么呢?大约更多的是困惑,以及那首《面会菜》的曲调。

在面对这些根本无力反抗的小人物时,导演对他们似乎并无怜悯之情,也没有鲁迅式的“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小人物们只是安静地,自然地存在,自然地死亡,而导演也只是安静地,略带嘲讽地讲述。我们会发现,在面对那些社会中如黄启文,高委员之类的大人物,导演采取了同样的手法,也只是安静地,略带嘲讽地讲述。

我们或许可以抱怨这些人物不够真实,不够鲜活,导演对他们的内心世界挖掘的不够充分。但也只有在经过了沉淀之后,我们才能够明白,这样的视角,不正是佛陀看待人类的视角吗?在佛的眼中,贵贱,善恶,乃至生死,又有什么区别?也只有在这样近乎于佛的视角和气度之中,才可以视人如刍狗,视过去如未来,化解不可化解之罪恶,稀释不可稀释的悲凉。

“平生不修善果,只爱杀人放火。忽地顿开金绳,这里扯断玉锁。咦!钱塘江上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这是鲁智深大师在圆寂前所吟诵的句子,代表生命的自我觉醒。而在《大佛普拉斯》中,生命只是存在和消失,并没有呐喊或彷徨。生命的觉醒大约是以死亡的方式呈现的,在觉醒之前,生命只是一种存在。或许在佛的眼中,生命的本质便是如此,死亡与觉醒划上了等号。

在影片中,那个大号佛像——普拉斯大佛的体内,装载着一个冤魂。这样的一个冤魂能否在佛祖的体内得到超度,我们不得而知。几年过去,当我们重温这部电影,或许难以从中获得力量。但是在疫情弥漫,不断传来噩耗的当下,却可以从中获得一些安慰。

排版:盐巴 /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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