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的告别
北京晚报
▌于海
2022年3月22日上午,春风徐徐、春光明媚,八宝山殡仪馆兰厅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在吴祖强院长改编的《二泉映月》的乐声中,我跟随着手捧鲜花的人群缓缓前行,怀着感恩和不舍的心情前来向吴祖强院长做最后的告别。
吴院长是一位备受尊敬的长辈。他给予了我很多帮助:是他带来了春风,让我坚定信心,不惧风浪,扬帆远航;是他带来了春雨,让我内心充满滋润;是他带来了春天里的阳光,温暖着我的心田,指引着我的方向。
2006年参加第二届全国指挥比赛评委。前排右起:曹鹏、韩中杰、陈贻鑫、吴祖强、于海。
/ 创作大量经典音乐作品 /
3月14日中午,我收到朋友发来的信息:“吴祖强院长今天上午病逝。”
短短几个字,让我的心情瞬间变得沉重。与吴院长的一幕幕往事浮现在我眼前。
2019年12月中国音乐家协会召集会议。当时,我坐在著名钢琴家吴迎教授身旁,他说他的父亲吴院长近来身体欠佳,音乐会及社会活动概不能参加了,我听了很难过。前几天我去中央音乐学院参加招生考试时,又听一位刚刚探望了吴院长的朋友说,老人家现在身体虚弱、非常消瘦。没想到,这么快就听到了他去世的噩耗,我真不愿意相信这是事实。
吴祖强院长是我国著名作曲家、理论家、教育家、社会活动家。对于我们音乐人来讲,他的名字更是如雷贯耳。
1927年,吴院长出生在江苏武进一个文化世家。他的父亲吴瀛先生是著名的文物考古学家,善书画,是故宫博物院的创办人之一。他的哥哥吴祖光是一位文学戏剧大师,著名话剧《凤凰城》、《风雪夜归人》,评剧《花为媒》,京剧《三打陶三春》等都出自其手。
吴院长家学渊博,这给了他人生最初的生命底色。经过数十年的努力,吴院长秉承了父亲的艺术气质和组织才能,与他的哥哥吴祖光一起,成为新中国文化艺术界的一代“双璧”!
从一个天才音乐少年,成长为一位闻名海内外的音乐大师,吴院长为中国现代音乐事业发展,为我国的音乐理论事业奉献了毕生力量。他一直在中央音乐学院作曲系任教,从事作曲理论课程的教学工作。半个多世纪的教学生涯中,他把在苏联学到的西洋管弦乐技法系统地引进中国的音乐教学,编著出版了作曲技术理论教材《曲式与作品分析》及其他一些译著。这些教材一直被几代音乐学子传承使用。如今《曲式与作品分析》一书在全国各地已出版了十几万册,并荣获国家高等院校优秀教材奖。
吴院长一生创作了大量的管弦乐、协奏曲、舞剧、大合唱、室内乐、独奏曲等各种体裁和形式的音乐作品,如交响音画《在祖国的大地上》、清唱剧《与洪水搏斗》,与杜鸣心合作的舞剧《鱼美人》、《红色娘子军》的音乐和与刘德海合作的琵琶与管弦乐队协奏曲《草原小姐妹》等。此外,他还将著名的传统乐曲《二泉映月》、《听松》改编为弦乐合奏曲,《江河水》改编为二胡与管弦乐队合奏曲,《春江花月夜》改编为琵琶与管弦乐队协奏曲,吴院长创作的这些作品,都是以西洋管弦乐技法表达了民族情感,完美的艺术形式与深度的思想内涵相统一,成就了我们今天舞台艺术的经典,也成为了我国音乐院校教学中的范例。
1979年,指挥大师小泽征尔带领美国波士顿交响乐团访华,音乐会上专门选择了吴祖强院长改编的《二泉映月》及琵琶协奏曲《草原小姐妹》(与刘德海和王燕樵合作)。小泽征尔在北京的全部排练及演出,我都在现场认真学习,感触良多。从那时起,我对吴院长的作品有了更多的了解,因此对吴院长更加崇拜。
毫不夸张地说,吴祖强院长的音乐创作为中国主流音乐文化的创建,立下卓著的功勋,为推动中国交响乐的发展,做出了突出的贡献。
2008年《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立法》联名提案人签名页
/ 不遗余力提携后辈 /
作为前辈大师、音乐掌门人,吴院长始终在帮助新人、提携后辈。
1978年初,解放军军乐团面临着业务骨干青黄不接,特别急需乐队的指挥人才。团领导决定从众多队员中,选出三人学习指挥。我很幸运地成为了其中之一。团领导登门找到了吴院长,在他热情的帮助引荐下,我们如愿以偿地跟随了中央音乐学院最好的专业老师进行学习,如指挥系主任黄飞立教授,作曲系黎英海、刘霖教授等等。
1985年,时任中央音乐学院院长的吴祖强教授,了解到我们这些已经参加工作多年的青年业务骨干,非常渴望到学校进行系统的专业学习后,就力排众议,努力争取,特别为我们开办了专修班。经过全国统一考试,我也幸运地考入了中央音乐学院指挥系,跟随李华德教授学习。吴院长对我们专修班关爱有加,经常出席我们的音乐会和座谈交流。三年的脱产学习,使我们受益匪浅。
我们专修班的同学们,大多数人后来都成为了各音乐团体、艺术院校的骨干和领导。更有一些同学,因其出类拔萃的艺术成就,成为了非常著名的音乐家,如关牧村、孟卫东、吴玉霞等等。同学们至今还常常感叹,如果没有吴院长当年对我们的特别关心和帮助,我们怎么能够走到今天?我珍藏着自己的中央音乐学院毕业证,上面有院长吴祖强的签名和印章,我为自己是吴院长的学生而自豪!我永远要感恩在我成为音乐指挥的重要转折点上,是吴院长给了我这些学习的机会!
吴祖强院长对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团的业务建设也非常关心。我担任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乐团团长期间,曾多次邀请他来指导工作。他给了我们很多好的建议,对我团的创作特别关注。有一年全团业务汇报,他听到我团作曲家陈黔用中国的民族音调创作出的交响管乐《更进酒》之后,十分赞赏。他讲:“中国的西洋管乐,也要与中国民间音乐密切结合。”他鼓励我们要为国家创作出更多的中国特色的交响管乐作品。
作为身居高位的领导,吴院长一直都平易近人,从不张扬。几十年来,吴院长一直在不同的岗位上担任要职。从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家协会、中国文联至中央候补委员,吴院长始终低调做人,不摆架子。
1994年7月,我作为年轻理事,参加刚刚成立不久的中国交响乐发展基金会的会议。面对周巍峙、吴祖强、李德伦、韩中杰、严良堃、吕骥、李焕之等前辈大师,我在后排不敢出声。后来,主持会议的吴院长点名让我发言并褒奖了我,这让我感动万分。
1999年12月,中国音乐家协会召开第五届理事会。我用照相机给发言中的吴院长抓拍了几个瞬间。我犹豫了半天,才忐忑不安地把照片送到了吴院长的房间。没想到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地高兴,他指着一张侧脸的照片说:“至今为止,这是我所有的照片中,最满意的一张。”他的率真坦诚让我放松了下来,也一下子拉近了院长与学生之间的距离,让我觉得“高高在上”的吴院长不仅可敬而且更可亲。
2008年3月,我很荣幸地与吴院长一起成为第十一届全国政协委员。我主动找他汇报,我说国歌是国家的第一歌,是国家声音的第一标志,可是现在我们的国歌乐谱混乱,亵渎国歌的现象时有发生。作为音乐工作者,作为指挥国歌最多的解放军军乐团指挥,我想为国歌立法而提案。吴院长听了之后点点头,谦虚地说:“我对国歌没有你那么多的研究,更没有想到应该为国歌立法去提案。你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我坚决支持!”他毫不犹豫地在我的提案表上签上了他的名字。我没有想到的是,作为中国音乐家协会的名誉主席、誉满国内外的音乐大师,他居然这么谦虚平和。吴院长对我提案的支持不仅让我十分感动,也给了我更加坚定的决心。
/ 爱憎分明的斗士 /
吴院长不仅是一位音乐巨匠,也是一位爱憎分明的斗士!
在大家的印象里,吴院长似乎总是西服革履、温文尔雅。其实吴院长的骨子里也是一个刚强正直、嫉恶如仇的人,他的是非观总是非常鲜明。
在对待社会不良风气、音乐界存在的问题、音乐学院的管理上,吴院长敢于仗义执言、直抒己见,从不随波逐流。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一次会议上,有人根据“上级指示”,执意要删改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的几个精彩段落,许多人都敢怒不敢言。大家没有想到,平日里总是不急不躁、面带微笑的吴院长,居然怒吼一声,拍案而起、据理力争。
吴院长还是一位有生活情趣、乐观豁达的长者。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人民大会堂开政协会。在路上,我神秘地说:“吴院长您可能还不知道吧?我们是亲戚啊!”吴院长满脸惊愕:“什么?怎么回事儿?”我笑了笑说:“您的嫂子新凤霞老师,多年前认我的妻子做她的干女儿。吴欢(吴祖光和新凤霞的儿子、著名书画家)与我同在全国政协一个小组里,他也总是以妹夫来称呼我。”吴院长听了之后哈哈大笑:“这个小欢永远是个开心果!”
有一天,我乘车去接吴院长参加会议。在车上,我问他:“您80多岁了,吃饭不忌口,睡觉不失眠,身体不生病,您每天走路锻炼吗?”吴教授摇摇头:“我很少走路!”我继续问:“您这么健康,是怎么锻炼身体的?”没想到吴院长笑了笑,幽默地说:“我的健康秘诀,就是从来不锻炼!”
十几年又过去了,最终岁月还是不饶人啊!那个红颜白发、健康智慧的吴祖强院长,长眠在了他的第95个春天里。
今天,吴教授再也看不到春天里的树萌绿、花争艳,再也听不到春天里的鸟歌唱、水滴鸣。然而,在吴院长离开我们的春天里,他的音乐也永远留在了春天里。他参与创作的《鱼美人》、《红色娘子军》、《二泉映月》……永远不会离开我们,依然会代代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