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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老同学斯杭生谈金庸

媒体滚动 2022.03.24 06:39

■查玉强

今年2月10日上午,我到上海百岁老人斯杭生的寓所,拜访这位金庸中学时期的同学。2月14日、2月18日,我又两次与老人在微信中补充交流了一些信息。

斯杭生,1923年生,浙江诸暨人。上海船舶工业总公司教授级高工,曾任国务院上海经济区船舶行业规划组组长、《中国造船》杂志编委。离休干部、金庸中学时期的同学。

以下是我们三次交流的记录:

问:您是在联初的时候认识金庸?

斯:是的。但他在联初读书时,不叫金庸,就叫查良镛,他这个姓应该念“zhā”,我们一直把它念成“chá”。1937年抗战爆发后,杭州高中、杭州初中、杭州女中、杭州师范、民众实验学校、嘉兴中学、湖州中学这七所省立中学迁移到浙南丽水的碧湖,成立了浙江省立临时联合中学,内分高中、初中、师范三部,后来又分成联高、联初、联师三个学校。

良镛原在嘉兴读初中,我在杭州读初中。当时我们都迁到碧湖,进入联初。良镛虽比我小一岁,但比我高一届,因为我在中间因病休学过三个学期。一开始,我俩并不认识,我只是听我堂叔、当时联初的语文老师斯伦说起,他任教的初三班上,有位嘉兴来的学生叫查良镛,语文基础扎实,文章写得很好,是我们杭初的学生所不及的。

一年后,良镛考入了联高。当时浙江省教育厅有规定,联高只招收家在沦陷区的学生,当时我老家(诸暨)尚未沦陷,所以联初毕业后,我考入衢州中学高中部。我有个在杭初的同班好友余兆文,他和良镛是联初的同班好友,余兆文与我一样考入衢州中学高中部,余因病休学了一个学期,所以在衢高又成了我的同班同学。

大约在1940年秋,良镛在联高读书,因不满该校训育主任管制学生的高压手段,在壁报上写了一篇讽刺文章《爱丽丝漫游记》,把训育主任的劣迹都写了出来。全校学生都拍手称快!训育主任大为光火,一定要开除他,这样良镛继续读书就成了问题。余兆文在衢中知道这个情况后,就劝说他转到衢中来继续读书,得到良镛同意后,由余兆文出面向衢中校方提出让良镛转到衢中继续读书的申请,最终得到校方的同意,这样良镛就转到衢中了,我们就又成了同校的同学。他在衢中读书仍比我和余兆文高一届,由于余兆文的关系,我和良镛也开始熟识了起来。他和同班同学王浩然、江文焕结为好友。

我和良镛在丽水碧湖联初和衢州静岩衢高同学了四年。

问:您是什么时候知道香港的金庸就是查良镛?

斯:我们同学时,他有个笔名叫查理。良镛转到衢中后,就没了救济金,除同学好友帮助一点外,生活费主要靠他在《东南日报》副刊上写文章得来的稿费解决。《东南日报》当时是我国东南地区的一张大报,在杭州出版,杭州沦陷后在浙江金华出版,乃是我国东南未沦陷区(包括浙、皖、赣、闽)的主要报纸。副刊每周或十天出版一次,都是著名文人写的文章。大约1941年下半年《东南日报》副刊上以查理的笔名刊登了两篇文章,得到当时文人学者们的赞扬,连颇具名气的衢高语文老师陈友琴(新中国成立后担任中科院文学研究部研究员)和袁微子(教育家)都赞扬不止。后来他们从《东南日报》副刊主编陈向平那里了解到“查理”原来是良镛的笔名,大家对他更是刮目相看了。

后来良镛去了香港,取了笔名叫金庸,写了十五部武侠小说。一开始我们好多同学还不知道金庸就是良镛,一直到上世纪70年代初期,是余兆文告诉我的。

问:同学之间的交往多会以本色相处,呈现出各自的真实面目。在您的眼里,当时的金庸是个什么样的人?

斯:良镛这个人首先给人感觉就是个书生,是个读书坯子,他儒雅、稳重,喜好读书,天资很高,考试总得第一名。但他又不是一头扎在书堆里的人,他也爱好体育与文艺活动,有时甚至还有点贪玩。我听王浩然讲起过,一次他们三人(江文焕、查良镛)在重庆参加西南联大入学考试,上午考了一门课,下午继续考试。吃过中饭,开考前,良镛在茶馆里与人下围棋,因为太投入,忘了下午考试的事,等他记起来,已过点了。他急忙赶往考场,但已迟到了一刻钟,最后,好说歹说,监考老师总算破例放他进了考场,考试当然还是通过了。所以说,他有时还是蛮贪玩的。良镛这个人悟性很高,头脑又活络。在读联初时,和马胡蓥他们还合编过一本小学升初中的参考书,这本书当时很受欢迎,他因此也还赚了点钱。一个小小的初中生,有这样的头脑,善于捕捉机会,这是很不简单的。良镛待人也很重情谊,1940年秋冬之交,日本人搞细菌战,衢州发生了鼠疫,衢中有好多同学染上鼠疫,良镛班上也有几个同学染上了,情况十分恐怖。但他不怕传染,作为班长,他还去看望染病的同学。后来有个姓毛的同学得鼠疫死了,他还参与了这位同学的后事。在关键时刻,危难当头,他的这种表现,令人十分感佩。

问:金庸好像说过,因日本侵略,家被毁,失去经济方面的接济,过冬时连衣也没有,是您送了棉衣给他?

斯:有这回事。那大概是1941年的冬天,良镛没有棉衣过冬,我见他衣着单薄,先送他一件驼绒长袍给他御寒;后来又送他一件棉长大衣,是托余兆文送他的。这件事过去了,我差不多也就忘记了。上世纪90年代初,我联初的同学、堂妹斯式渊和堂妹夫张葆初编印《联初通讯》,发行后也寄到良镛那里,他随后在回信中说:“《联初通讯》中提到的校友,我大多都不认识。而斯杭生曾送我棉衣御冬,绨袍之赠,永世难忘。”良镛在多少年后又重提这件事,他还记着这件事,所以说他这个人是很重情的。也因为他待人真诚,重情谊,所以同学们也都乐意与他交往,也都愿意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他。比如余兆文帮他申请转学,马胡蓥送他《英汉大辞典》,王浩然帮他代付伙食费等等。本地的同学,在学校放假时,还把他请到家里去玩,去做客,他在同学当中有很好的人缘。

问:您中学毕业后,还跟金庸保持联系吗?

斯:我们联初出来的一帮同学,在高中毕业后就分散了,我和斯伯郎进了(国立)同济大学,沈德绪去了浙农大,马胡蓥去了(国立)交通大学,江文焕去了西南联大,余兆文去了中央大学,王浩然与良镛则进了(国立)政治大学。上大学后,我与良镛一直没见过面,一度失去了联系。直到改革开放后,也就是分别四十多年后,我们才又恢复通讯联系,他给我来过几封信,我也给他去过信。虽没谋面,但这份感情还在,心还是相通的。

如今,一晃八十多年过去了,往事历历在目。我在联初时的这帮同学大都已经故世,良镛也于2018年故世了,剩下不知还有几人了。现在一旦提起我的这帮同学,提起良镛,我更多的就是沉浸在对往事、对故人的回忆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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