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黄子懿
中国选手闫文港深吸一口气，在教练的呐喊中，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推着一辆呈铁板状的钢架雪车向前狂奔行进。30米后，他俯身坐上雪车，像是一枚冲出弹膛的子弹，驶入了雪游龙赛道中，以近130公里的时速飞驰，他人伏在车身，时而蜿蜒回转，时而直道狂飙。四次滑行后，他以4分1秒77的总成绩冲过终点，荣获铜牌，在冬奥会上创下历史。
中国选手首次在该项目中登上冬奥会领奖台，实现“零”的突破。几天之后，中国雪车队也创下参赛以来的最佳名次。雪车和钢架雪车，均属于北京冬奥会7个大项目中的雪车大项。本届冬奥会上，中国队在雪车大项上的进步速度，就像是雪车在“雪游龙”赛道一般飞驰。
2022年2月11日，北京，2022北京冬奥会男子钢架雪车第3、4次滑行，中国队出战。（图｜视觉中国）
雪车大项是一项纯速度的竞技，平均时速超100公里，钢架雪车最高达140公里/小时，雪车最高160公里/时，运动员要在过程中通过重心控制与制动，达到赛道中的快速与平衡。比赛中，起跑是最重要的环节，为雪车提供比赛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动力。“前期的助推是最关键的。”中国钢架雪车队队长耿文强说。钢架雪车助跑距离30米，雪车50米，依赖于选手的短距离爆发冲刺。有过短跑训练经历的选手在此项目有一定优势，中国钢架雪车选手殷正曾练过短跑，男子百米选手张培萌在退役之后，也曾短暂地训练过该项目。
冰面上的冲刺跑，鞋子尤为重要，要提供在冰面上的抓地力与助推力。如果你仔细留意，不难发现运动员穿的都是特质的鞋子，鞋底布满细钉，呈“刷子”（Brush）状排列，远看上去就像是一把刷子，因而也被称作刷子鞋（Brush Spikes）。在本届冬奥会上，中国选手在雪车大项上所穿的鞋子，都是由官方赞助商安踏自主研发的专用雪车鞋。安踏提供的数据显示，在2021年12月的运动员赛道实测中，在起跑推进阶段，安踏鞋相较于某外国品牌，最高能将速度提升0.054秒，平均提高0.023秒。
图｜@中国奥林匹克委员会
一项速度与激情的比赛中，选手的差距常以百分秒计算。这不起眼的改变的零点零几秒，往往能决定冠军的归属——2021年的钢架雪车世界杯分站赛上，冠亚军仅差0.06秒。“这双鞋正是我们需要的。”国家体育总局冬季中心运动表现总监克里斯汀·柯林斯（Kristin Collins）在评价这双鞋时说。
然而，仅仅在两个月前，这双鞋能否出现在冬奥会上，还是一个问号。2021年12月，当我在位于福建晋江的安踏总部探访其运动科学实验室时，研发人员还在为这双鞋加班加点忙碌着。“正常我们开发一款普通的运动鞋，需要18个月的时间，但是这个项目从来到尾中总共超不过5个月，对我们的挑战来说前所未有。”安踏设计高级总监郑永先说。
研发“刷子鞋”的任务，是在2021年9月紧急转达给安踏的。在本届北京奥运会“科技奥运”的理念加持下，组委会、国家队在所有项目中的装置设备都要尽可能地自研自造。比如，“雪游龙”赛道的打造，出自自主研发的专用混凝土喷射料以及历经一年“魔鬼训练的国内首支混凝土喷射手团队；再比如，红色的雪车也是国产，动用了我国航天技术，相较于进口雪车风阻系数降低5%，车速提升3%。
鞋子也不例外。安踏运动科学实验室高级研究员杨礼对我说，“刷子”鞋很小众，国内外制造商极少，连耐克也没有做过。本届冬奥会之前，制鞋主要的工艺技术一般垄断在海外品牌手中，比如奥运会选手喜欢穿的阿迪达斯。中国国家队的冬奥会集训中，国内曾有某小品牌做过一款，但队员在试穿后反馈不是很好，于是2021年9月紧急向安踏提出研发需求。
为此，安踏联动各部门组成了研发团队，郑永先、杨礼等研发人员连续投入到工程中。但这双鞋应该怎么做？他们最开始心里没有底。“鞋子的关键点有两个，一个是在起跑助推的时候，鞋子要给运动提供足够的抓钉能力，把推车的速度提上去，其次在钢架雪车这个项目上，鞋子还要抗风阻，风阻越小，速度越快。”杨礼说。团队在连轴转的同时，还要保持极度的精细，“因为这是奥运会的装备，不能有任何瑕疵。”
首先的挑战即是鞋钉。国际雪联要求，用于推车的鞋子必须是钉鞋，每只鞋至少有250个鞋钉，长度不超5毫米、直径不大于1.5毫米。这些钉子必须以刷子的形式排列，间距极小且统一，鞋钉密麻，整齐排列。运动员踩实在冰面上，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安踏员工正在手工检测一双鞋的质量（黄宇 摄）
精密排列的“刷子”对国内工厂的工艺提出了极高要求。最初设计的鞋钉数量在250到300个之间，长度统一在4.6毫米。研发图纸出来后不久，杨礼去了一趟广东的代工厂看样品，发现制成样品中，细钉有的长度在4.1毫米、有的在5.1毫米，钉子参差不齐，有0.5毫米左右误差。没办法，他们只好打回重来，重新梳理流程，“你都无法想象0.5毫米是一个什么概念。”杨礼说，那种精细程度，肉眼很难识清。最后，他们采用了3D打印钛合金鞋钉，才完成这一紧密制作，这在行业内属于首创。最后的成品鞋中，鞋钉是交错式排布的，根据实验结果，每排鞋钉可提升14%推进力。
第二个切入点是导流。雪车飞驰时，所受空气阻力越小越好，因而其造型一直是宛如F1赛车的流线型。过去，外国品牌的鞋子虽也是流线型，但多年前就止步于此，一直没有进一步创新和优化。“最关键的是这款鞋子已有20年的历史了，从来都没有更新过。”在安踏发布的影像资料中，克里斯汀·柯林斯拿着某外国品牌的雪车鞋说。
为此，研发团队在对比多款鞋子后，提出了独特的设计思路。在模拟风阻的实验中，他们觉得，可以在鞋侧加上三条直径约1厘米的杠缝。“我们发现这对导流会有帮助，能减少风阻。”杨礼说。后来经改进，鞋子由采用行业独创的导流板和翼型降阻设计。“钢架雪车在历史上没有任何鞋子有过导流板的设计，这也是行业上首创，降低了10%的阻力，这是我们的秘密武器。”郑永先说。
最后，为了进一步提高速度，团队还将旗舰篮球鞋的工艺用在了这款鞋中。2021年销售火热的KT7汤普森第7代签名篮球鞋中，融入了安踏研发的氮科技中底。这一次，该氮科技中底也被应用于雪车鞋中，其原理是氮气超临界发泡技术，使中底具备耐低温、高回弹的特性，材料回弹率高达82.6%，雪车鞋还配备了鞋底异形曲面碳板科技材料，能使回弹力提升2%。
2021年7月，安踏在上海展示东京奥运会中国体育代表团的领奖服和加油T恤 （黄宇 摄）
在2021年12月举行的赛道首次实测上，教练团队对鞋子最后的成品表示了高度认可。克里斯汀·柯林斯对应用在鞋中的中底和碳板赞不绝口。“柔韧性和强度都很好，这双鞋正是我们需要的。”克里斯汀·柯林斯指着鞋底碳板说，“你看这里的碳纤维，这意味着当鞋底弯曲时，你会得到额外的速度和能量爆发，这是非常非常独特的。
运动员们对此体会更深。它穿着柔软，脚感舒适。中国钢架雪车队队员林勤炜感觉，这双鞋扒冰的脚感很有利，钉子的排列不一样，抓冰力很集中。“帮助挺大的，能感觉到，尤其是向下的那一下，它回得特别有劲儿。”队员张京也说，“向下的力它会给你反馈更多，我们平常夏天的体能训练，有时候你练一年，都提高不能0.1（秒），就能那种感觉能提高0.05到0.1（秒）左右。”
最后的实测结果显示，穿上这款国产鞋后，相较于外国品牌，运动员在起跑推进阶段的成绩平均提升0.023秒，最高提升0.054秒——在奥运赛场上，这足以创造出名次的差异。穿着这双鞋，在本届冬奥会上，建队7年中国钢架雪车队、建队6年的中国雪车队接连创下历史，实现了中国在雪车大项上的重要突破。
仅这一款鞋子，就一共含有了12项研发专利。不过由于雪车运动当前还非常小众，鞋子还不能在商业市场上进行变现，但这并不能妨碍安踏这样的国产品牌的热情投入。“我们有责任有义务，把这些核心科技能够赋能到大众的运动项目里面，这是这个项目背后更重要的价值。”郑永先说。
参考资料：安踏 x一条 纪录片《贴地飞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