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好了下午两点就在房间里见面，但买房夫妻迟迟没有来，阿发就在屋子里坐等。买房夫妻打来过好几个电话，歉意地跟阿发说对不起，他们处理好了事情就去，请不要着急。阿发说，不急不急。
阿发不是客套，阿发是真的不着急。阿发吃完午饭，还不到一点钟就过来了。这一次，阿发是自己开门进来的，这让他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惬意。
以往进入房间，首先是要有一张门卡，刷一下才能进入小区。阿发没有门卡，每次来都是站在小区门口，等着有其他人进出，好在这是个大概率的事情。但也有个别的时候，恰好没有人进出，阿发就只好站在门口等，待有小区的人进出时，他才灰溜溜地相跟着进入大门，回自己的家。
第二步要进楼门，情况跟刚才差不多，阿发还是没有门卡，进门的办法同上。
第三步上电梯还要刷卡，阿发打电话给老母亲说自己来了，然后人进了电梯，等着母亲在楼上按电梯按键，阿发上了楼，老母亲打开房门在门前等候。看见老母亲，阿发当然高兴，尤其是当老母亲开着门等候，这让阿发很有回家的感觉，内心很幸福。阿发也常有不爽的时候，给老母亲打电话，她上了岁数经常听不见。这时，阿发还要先从电梯里退出来，因为电梯里没有信号，而他和母亲如果配合不好，他人退出电梯，电梯可能就又上去了，好多次把他弄得很狼狈。
这套房子过去是阿发和妻子一家几口人住。后来他们有了新房子，这套房子很不错，想让父母亲改善一下居住条件，就帮着父母亲搬了过来。和母亲演出的电梯场景，过去也常常和妻子上演，阿发没少跟妻子着急，妻子也有没听见电话的时候。
阿发自己带上门卡和钥匙不就行了吗？是的，这是个好办法。但这些年来，阿发就从没有带过门卡和钥匙，老母亲说阿发是甩手掌柜。阿发嫌麻烦，他的钥匙总是丢，另外呢，阿发也是想体验那种回家的感觉。
什么是回家的感觉呢，不就是灯火里有妻子或者母亲在等待吗？但这种细腻和隐秘的感受，阿发没有跟母亲或者妻子说过……
冬天天短，都到了掌灯时分，那对买房夫妻还没有来。阿发不仅没有着急，而且觉得难得有这样的时光。老母亲装修好了新房，前些天刚刚搬走，虽然有些不舍，但是全家合计了一下，还是决定将这套房子卖出去，因为留着它也没有实际用处了。没有想到的是，房子很快就卖出去了，想不到竟这么快。
卖房子和交接工作，由阿发和那对买房夫妻来完成，阿发终于从母亲那里获得了这套房子的门卡和钥匙，也才觉得门卡和钥匙是非常有用的东西，一旦打开，就可以进入房门，这意味着权利和主宰，也意味着失落──明天，这套房子就不属于自己了，房子连同可以打开房门的钥匙，就要交给人家了，权利和主宰的时间，突然就只剩下一天了。阿发对此倒是能接受，公平买卖，把钥匙交给人家，人家不是要付钱的吗？但阿发打开房门的时候，确实感到失落，甚至还有些伤感。
奇怪吗？过去母亲和妻子都有听不到电话，不能及时开门的情况，让阿发等得很不耐烦。但即使那样，他也没有提出自己要拥有钥匙，他就是喜欢家里有人等着的感觉。这天，他拿起钥匙的那一刻，确实有了一种主权感，但是进了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妻子不在，母亲也不在，而这些年来发生在这间屋子里的故事，又好像都还在。
房间里还有几件家具没有搬走，准备送给新房主了，有沙发，也有桌椅。所以整个下午，阿发就坐在沙发里，度过了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慢时光，沙发好像是个时光倒车，过去的事情全能让他想起来。
阿发的内心有很复杂的想法，买房夫妻最好可以晚点来，这样自己就可以在还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多坐上一会儿。这一刻，万家灯火，房间虽然空荡荡的，没有母亲和妻子的唠叨，也没有孩子的嬉闹，这里现在已经不算个家了，只是间房子，是个场所，但门卡和钥匙还在手里，自己又被亲情和回忆所包围。
在这个漫长的下午，阿发甚至还想过，买房夫妻会不会不来了？他们的迟到也许是个托词，实际也许是变卦了，他们改变主意不买了？可是定金早就交了啊，房款也已付了一半儿，按照约定，今天交钥匙，下周就要去房管局办手续，然后补齐全额房款了。如果是这样，那又该如何？阿发觉得，那其实也不错，如果那对夫妻真的决定不买房了，阿发也不会为难他们，阿发甚至在内心的活动中，已经做出了决定，不为难他们，不让人家不好意思，就连违约金都不想扣。
阿发站起身来，将每个房间又仔细巡查了一下，发现自己的一双鞋忘了拿走，还有一套水壶落在柜子里。另外还有一个重大发现，是儿子小时候写给自己的一份保证书，字里行间让人想起很多，现在儿子都比自己高了。儿子一张小时候的儿童画，与保证书夹在一起，儿子现在还在画，比过去画得好多了。
这个时候，桌子上的电话响了。从楼上的窗子，可以看到那对买房夫妻已经到了楼下，在灯火里匆匆走来。阿发伸手去拿桌上电话时，才发现房间的钥匙，一直是在自己的手心里汗津津地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