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黄昏离开故乡
津云新闻
鲁迅的小说《故乡》中,“我”带着家人离开故乡的时间,是一天的傍晚:“我们的船向前走,两岸的青山在黄昏中,都装成了深黛颜色,连着退向船后梢去。”这是很有诗意的叙述,简洁的叙事、写景文字中,具有很深沉的情感力量。下文还有“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这样一句。周作人说,这一句“很简单却是写的很是得神”。他的意思大概也是指这一句充满诗意,具有深沉的情感力量。然而,我所关心的则是这样一个并不曾引人注意的问题:为什么出发的时间是“黄昏”?
搬家,远离故土而往他乡生活,是一件大事,习俗上是有规矩的。江南的习俗,讲究的是天明之前出发,越走越亮堂,取前途光明之意。即使是在本土搬家,也是如此。此外,出门远行,也是如此讲究。所以,“我”带着家人离开故乡的时间,是“待到傍晚我们上船的时候”,不免令人不解。小说只是交代了这样一句:“又过了九日,是我们启程的日期。”却没有说明为什么定在“傍晚”“黄昏”的时候“启程”。我以为,这是很匆忙的离开,颇有逃离的意味。因此,“我”离开故乡时的情感,其实并不仅仅是一般意义上的离别的乡愁,否则我们就不能真正明白小说最后一句的由来及其意义。正因为是逃离,所以小说有这样一大段文字:“老屋离我愈远了;故乡的山水也都渐渐远离了我,但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我只觉得我四面有看不见的高墙,将我隔成孤身,使我非常气闷;那西瓜地上的银项圈的小英雄的影像,我本来十分清楚,现在却忽地模糊了,又使我非常的悲哀。”不仅“我却并不感到怎样的留恋”,而且“使我非常气闷”“又使我非常的悲哀”,这就是逃离的真正原因。
“我躺着,听船底潺潺的水声,知道我在走我的路。”“我的路”虽然是一条“辛苦辗转而生活”之路,但正是因为“我”在二十余年前离开了故乡,所以才有了和在故乡完全不一样的人生,否则“我”会因为闰土的一声“老爷”而悲哀吗?会有“我似乎打了一个寒噤;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已经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之感吗?侄儿宏儿也因为离开故乡而开始走向一条新的人生之路。“我”希望侄儿宏儿和闰土儿子水生,“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我”的这个“希望”,“茫远”吗?这样才有了小说最后的这样一段文字:“我想:希望是本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这就是小说叙述逃离故乡的深意。
逃离故乡,是鲁迅小说集《呐喊》《彷徨》中的一个重要主题,也可以说是一个叙事模式。例如《祝福》,叙述祥林嫂的远比闰土更悲惨的故事;小说一开始,“我”刚到鲁镇探亲就有了马上回去的打算,结尾的离开则是比《故乡》更明显的逃离。乡土情怀,是由来很久的传统情感;怀念故乡、留念故土,是中国古典文学的传统主题,也是叙事传统。《诗》云“适彼乐土”,愤激之辞也,故土难离恰恰正是其思想原点。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亦同一情怀也。“月是故乡明”,这是传统中国人的最为深挚的情怀。即使从小就浪迹天下的李白,也有“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之感怀。贺知章《回乡偶书二首》之二云:“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风景不殊,人事消磨,然而乡情依旧。李清照《永遇乐·落日熔金》追怀“中州盛日”,则更是将乡愁融入家国情怀的叙述。在这个意义上说,鲁迅小说的逃离故乡的叙事,几乎颠覆了中国古典文学的故乡主题的叙事传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