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的鼻子 在荡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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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西西
疫情仿佛给人类上了两年的发条,敌人无法触摸又无比狡猾,并且谁也不知道这个发条还要上多久,这种感觉让人想生气却又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甚至让人怀疑,人类的成败和悲喜比起清晨阳光下闪烁的露珠又能高明到哪里去?
已经忘记了我是什么时候第一次跟女儿提起恐龙。大概是在读那本买来很昂贵但是女儿爱不释手的《少年儿童动物百科全书》的时候。总之,她对恐龙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兴趣,以至于每次她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看恐龙?”而我说“恐龙已经灭绝了”的时候,同样的无力感又袭击了全身。当她听到“灭绝了”三个字的时候,失望和难过的心情,仿佛是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几乎就要落泪了。
第一次读《逝年如水:周有光百年口述》是在朋友圈看到一位老师的分享。对中国现代史稍有了解的人,都会知道“张家四姐妹”,而周有光便是娶了“四姐妹”中的二姐张允和。
不像他的连襟沈从文和张兆和的爱情故事轰轰烈烈,他和张允和的爱情、婚姻都像极他的人,平淡温和,一如他长达112年的人生。他与末代皇帝溥仪同一年出生,遍历时代风云。一个世纪后,同一时代的风流人物都已随风远去,而他一直活到了112岁。《逝年如水》是在他九十岁左右时口述,再经人整理后出版的。虽然被称为“汉语拼音之父”,但在五十岁之前,他一直活跃在经济领域。不管在多么困难艰苦的条件下,他一直保持乐观、积极的精神和智慧、质朴的情怀,所以在他经历了百年沧桑后,淡然地说了一句“上帝把我忘了”。
这一句“上帝把我忘了”仿佛命中注定般戳中了我的心脏,就像我的女儿逛动物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大象的鼻子在荡秋千”。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天真无邪的灵魂,那可能存在于百岁的老人和三岁的孩童身上。
后来再看有光先生的报道文章,他说“要从世界的眼光看中国,不要从中国的眼光看世界”。他解释说,鱼在水中看不清整个地球,人类要走出大气层,进入星际空间,才会打开眼界。
人类如此渺小,但地球相对于浩瀚的宇宙,不也只是沧海一粟吗?恐龙曾经是地球的霸主,但是当外来的巨大的不可抗力发生的时候,它们作为一种生物,显然也是像如今人类面对恼人的新冠病毒时一样,总想做些什么,但是战略或战术最终应该还是输给了生命本身的脆弱性,迫使所有人都怀揣着对“某种未可知”的敬畏而活着。没有谁可以强大到抵御所有的时间和空间,或预测一亿年之后的未来。
谦逊地知道这些,也许就成了最高级的乐观。是呀,既然时间留不住,艰难困苦也难以避免,那就尽情活在当下吧,对每一天的阳光保持真诚,也在遭遇黑暗时发出怒吼。
读《逝年如水》的时候,经常陷入一种极端柔软的心情,是什么样的人,在经历了战争、饥饿、辗转多个国家和地区、失去幼女、送走妻儿这样一系列的事情之后,依然关心生活、关心当下、关心国家、关心人类、关心世界和地球。还依然能说出“真理是可以批判的,真理是经得起批判的”,依然提倡“不怕错主义”,依然期待“能让更多人关心中国的前途和历史,从而辨识出谬误和光明”。
对于所有自身的困苦经历,他的语气都近乎于在说邻居家的一件琐事。这种有些“置身事外”的讲述、对于每个生命体的关照以及在经历中国剧变的百年后历练出来的高级幽默,让人更容易理解必然历史进程中的“吊诡和回转”,从而原谅讲述中出现的细小偏差和记忆的错误。
当我感叹人类和恐龙一样渺小的时候,又仿佛看到思想的光芒穿过原始的洪荒,变得清晰而灵动起来,也增加了让自己如流水般活下去的信心。大象的鼻子会荡秋千,天空中依然群星闪耀,不知道哪一片树林里的蝴蝶正在扇动翅膀,“意义”依然是可追求和触摸的东西,尽管她发生的时候常常悄无声息。
这个世界上依然存在纯粹的英雄主义,不管是孩童的一腔孤勇抑或是老翁的历经沧桑而平和淡然。在不断的回望、更替与回转中,形成我们独一无二的世界观,从而用一个“新我”去观世界。
(作者系学校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