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才女友》:“我们总归生活在男性做主的世界”
文 | 竺晶莹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如果对于《我的天才女友》之讨论,仅限于性别议题,那似乎过于偏狭了。除了女性最隐秘的心思,它也有关阶级与变迁。
第三季的故事背景恰好证明了这一点——开篇即是20世纪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意大利阶级斗争浪潮,二战后经济重建使意大利迅速工业化,而资产阶级与工人阶级的矛盾也在不断被激化,“热秋”期间,学生运动与工人运动如火如荼。莱农走上街头,所见不是纸板上激烈的标语,耳闻就是喇叭里昂扬的宣言。
《我的天才女友》剧照
置身于社会动荡下的莱农,却静谧地步入了婚姻生活。然而不久后,她发现,即使嫁给了知识分子彼得罗,她也无法逃脱被婚姻围困的状态。
这场婚姻,是莱农通过念书和写作“赢”来的。至少在外人看来,事实就是这样。高中老师加利亚尼得知了莱农的丈夫是学界泰斗之子后,意味深长地一笑:“很好的婚姻。” 莱农察觉到老师的嘲讽,皱眉争辩道:“我们很相爱。”
加利亚尼老师打量着莱农,这个优雅的女人妒火中烧却不露声色。莉拉向莱农指出了老师心中所想:她见不得你写书、写文章,无法容忍你嫁得好,最让她难受的是自己女儿不争气。
今日的莱农出版小说,发表社论,嫁入文化世家。加利亚尼老师在莱农面前彻底失去了文化资本,而曾经她却是施舍给莱农书籍与知识的那个人。当年莱农和莉拉第一次前往加利亚尼老师家聚会,高谈阔论的文化氛围曾让这两个小镇女孩撞入与她们出身截然不同的世界,但莱农表现出的是融入,而莉拉却是鄙夷。这两种大相径庭的态度也决定了她们一生的走向。
莱农、莉拉、尼诺本质上都有共同点——爱好文学、有写作天赋。这也注定了他们比常人早慧和敏感,因而这三人也就区别于老城区里的其他人。这部剧集早已埋下人物命运的伏笔。小时候,莱农和莉拉合看一本《小妇人》。年少时期,夏日度假海滩上,莱农读莫泊桑的《漂亮朋友》、狄更斯的《远大前程》,尼诺读陀翁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他说自己下个假期要读的是卢梭。而有一次莉拉推着婴儿车坐在长椅上,在读《尤利西斯》。
无论《漂亮朋友》还是《远大前程》,都有阶级跃升的意味,这或许暗示着莱农从小就有出人头地的志气,以及她未来将实现阶级跨越。至于尼诺,他其实就像那不勒斯的“漂亮朋友”,依靠有限的才华和取悦女孩的能力,从老师女儿到银行家女儿,轮换着不同女友,步步高升。他一直避免成为像父亲那样的人,书里曾形容尼诺的诗人父亲——“他的罪过就是他爱的能力。” 可最终,尼诺恰恰成为了另一个像他父亲般滥情的男人。而莉拉,不同于莱农和尼诺对于世俗成功的渴望,辍学的她早早看透了文化阶层的伪善,但其中又带着自卑和愤怒。她的天才又几乎有一种自毁的倾向。
波拉尼奥在《美洲纳粹文学》里调侃自己笔下人物的野心:“文学是一种隐秘的暴力,是获得名望的通行证,在某些新兴国家和敏感地区,它还是那些一心往上爬的人用来伪装出身的画皮。”
文学确有此功效。莱农和尼诺都凭借写作才华跻身了文化阶层。但从他们的境遇来看,即使同样拥有文化资源,男女依旧有别。
莱农出版小说引发争议,作品被评论家称作“一个野心勃勃女孩的情色回忆”,尽管也有评论称这本书勇敢。即使小说卖得很火,很多德高望重的学者、医生也不过恭维一句:“我妻子很喜欢这本书。” 莱农那位热衷革命的前男友更直白:“这本书里没什么重要内容,在那些小情小爱,还有你往上爬的狂热里,你隐藏了真正值得讲述的东西。客观来说,这不是写小说的时候。” 仿佛莱农的小说不过是供女人消遣的玩意,没有思想性可言。
而成为女作家,实际上并未使她踏入上流文化阶层,真正使她做到这一点的,仍是她的婚姻,即使作家这重身份为她嫁给彼得罗提供了底气。只是,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让她没有精力继续写作的,也正是这场婚姻。
反观尼诺,他在报刊上发表的政论会引起学界前辈的关注,赞扬他是挥斥方遒的青年学者。而这份有限的才华,不光可以为他带来一门好亲事,更为他带来了无数的情人。当女人怀着对他的爱而想生下孩子时,尼诺会说:“假如你真的要生,出于对你的爱,我也想要这个孩子。” 然后,他消失不见。
不止莱农和尼诺有对照,其实她和彼得罗在婚姻里的相处更显现了男女并不平等。这位出身文化世家,27岁就获得佛罗伦萨大学教授职位的年轻学者彼得罗,符合好男人形象,绅士、忠诚、温和。
只是,当刚出世的孩子深夜大哭时,他只会装作听不见,仍在书房里埋头研究。就算莱农忍无可忍来到门边发怒,彼得罗也只会沉默着关上房门。安抚婴儿,从来与他无关,因为他认为那天经地义是母职。
当莱农的精力完全被照顾女儿所占据时,她无法再写作。这不免让我想起爱丽丝·门罗,她从未写过长篇小说,以短篇闻名,部分原因就是她长期只能在做完家务和孩子放学前有一小段写作的时间。女作家,一旦被困于家庭,才思也许都会不同程度地衰竭。
莱农向彼得罗提出请个保姆,但反对资本主义的丈夫却说:“我不允许家里有奴隶。” 莱农大吼:“那你就把我当奴隶。”
这一刻,莱农或许会发觉,她和家乡的女人们没什么不同。曾经,在那不勒斯老城区,她惧怕那些如同她的母亲、邻居、亲戚一样的已婚妇女,她们讨价还价,吵闹粗鲁,在孩子的哭声里大声呵斥。望着这一幕幕场景,她曾想:“她们的身体被消耗了,她们的身体越来越像她们的丈夫,再被父亲、兄弟利用,结束于广阔庞杂的家庭根系中。是从怀孕开始的吗?是因为要做家务吗?还是挨打开始的?”
彼得罗从未打过人,却动手扇了莱农一耳光。因为莱农指出,他现在的一切都是父母给的,只要他说出自己的姓氏,所有的门都会为他打开,他没有资格评价像她这样的人。
那一刻,彼得罗突然很像莱农故乡的男人们——暴怒时会动手打妻子的男人,即使他出生在一个最文明的家庭里。
因此,只有当莱农跃升了阶层之后才会进一步发现,无论上层还是下层,无论文明还是愚昧,依旧是男人主导着世界。
当莱农和莉拉的朋友恩佐来佛罗伦萨做客时,讲起了他和莉拉在IBM工作的情况。莱农问:“如果莉拉那么厉害,为什么做你的助手?”
恩佐笑道:“我该怎么说?我们总归生活在男性做主的世界。”
这时,房间里传来莱农和彼得罗女儿的声音:“爸爸,你能给我拿杯水吗?” 彼得罗望向莱农:“黛黛醒了。” 莱农皱眉:“她叫的是你,你去。”
彼得罗只好起身,自嘲:“我们生活在男性做主的世界。”
《我的天才女友》的启示是,何时我们把这句话——“我们总归生活在男性做主的世界”——从陈述句变成疑问句,从遗憾的语气变为反讽的语气,那也已经是种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