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失落的天书”——读黎幺《山魈考残编》
◎私人书架
读过《山魈考残编》之后,很多人都觉得疑惑:这写的是啥?
读书未必就得求懂,不求甚解也自有妙处。如果都能马上看懂,往往就不是好书。好书像迷宫,我们沉浸其中,幽回往复,沉吟苦思,寻找出路,自我突围。
《山魈考残编》就是一座迷宫。这座迷宫让人摸不着头脑,不断分岔又分岔,在阅读的每个路口,我们只能稍作停歇,梳理头绪。整部作品建构在一部名叫《山魈考》的“失落的天书”基础之上,融合了志怪小说、历史考据、神话传奇、民族史诗等多种元素,它的结构也很奇特,一切都围绕有关《山魈考》这部奇书的考据而展开,全书煞有介事地设计了出版前言、译本序、序言补记、轶事与释疑等章节,仿佛世上真的有过这么一部伟大的失落之书。
《山海经》是我们神话的起始、我们族群的源头,流传至今,经过许多叠加和删改,早就面目全非,反而增添了这部奇书的魅力。《山魈考》可视作土耳其版《山海经》。
故事的背景放在古老的土耳其大地,那里曾经有一个神秘的部落,一个叫“鬾阴族”的族群,《山魈考》就是他们的典籍。作者说:“鬾阴是以天地原则饲育语文的民族,所谓开喉放音似飞鸟,下笔囚字如困兽。”这个民族对于语音的实践分外热衷,不断尝试宇宙空间的声音表现,与此相反,对于文字的表达力他们却异常悲观。因此,《山魈考》的传承就成了问题,具有内在的矛盾,在本质上可看作是语言和文字的抵触与融合、拆解与变形的矛盾,如此说来,鬾阴族其实就是世界上任何一个民族,因为每个民族都会经历传承的迷茫。
这部古老的经典,命运坎坷,走向成谜。它原来应当是口头流传的,当它成为文字记录时,它就已经改变了许多意义。它在跌宕岁月里不断被毁、失踪、演绎、篡改,它承载着族群记忆乃至人类根本的世界观、宇宙观,仿佛历史的“奇点”。
在寻找与考据的过程里,时序出现错乱,鬾阴人始祖、后裔、考古学家、历史学者、收藏家等,纷纷亮相,讲述着一个个古老的、带着莽荒气息的,又经历文明碎片反复折射的异化故事,在口头与故纸间辗转,在幻想与貌似现实的交叉点上相遇。
整个文本是用隐喻原则构筑成的故事系统。比如,这处场景描写:午后闲暇时光,奥坎·阿依德博士即兴地书,抄写《山魈考》中的句子与段落。后语始成,前言已干,水在挥洒,字已轮回。我感觉,这处描写不妨作为全书主题寓意的一种概括。这是后世的继承者与影子般的前人的即兴对话,对话存在各种不确定性,而人类没有放弃,依然尝试获取,尝试以自己的方式做新的传递。
作者还融合了作为文化学者、文学创作者的意识,比如,强调了“你”的符号指征,用第二人称叙事,仿佛是一种弥补“我者”与“他者”隔阂的努力,对于“作者”与“读者”关系的阐析,似乎也有此用意。整个人类文明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失散在大地上的人类族群彼此之间已经失去了沟通的许多渠道,而人们仍然在寻找源头,重建交流的各种可能。
《山魈考》的每一次改写与转译,都喻示着命运走向的无限可能,文字是无常的集大成者。这个复合文本一旦诞生,就像缠绕在无数“我”身上的藤蔓,以扭曲而伸展的形态汲取着“我”的成分,时刻湮灭旧时的某些特征,又牵扯、分蘖、变形、生长出新的意义。故事越是完备,隐喻结构所能容涵的所指就越稀少,所以《山魈考》必以“残编”的形式延续在世,而《山魈考残编》也必定不会提供答案,黎幺抛出了线团,引我们进了迷宫。
《山魈考残编》
黎幺 著
后浪 | 四川文艺出版社
■林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