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家的小院
■陈锦英
外婆家的木屋小楼年代久远,远及何时建造,无人可知。那是一幢四开间的大房子,共二层楼,屋深廊幽,木色深远。一眼看去便知那是古代大户人家的“遗楼”。
古木屋虽大,但外婆家只占据其中两间,小院的篱笆墙像一道醒目的分界线,把两户人家的地基清晰地分割开。看似有些怪异,却又因为小院的精致典雅把两户人家紧紧融合在一起。小时候,我牵着妈妈的手,越过长街小巷,穿过小桥流水,经过槿树篱笆,踏上清晰明快的石板,来到外婆家的院门前。
最令人难忘的是那木制楼梯,因为年代久远,人走在上面会发出“咯吱咯吱”声,使人听了心里发悬。我很想走上这古老的木制楼梯,但很少有这个机会。在外婆家,我一般坐在楼下客厅的藤椅里,只听见琪琪在木楼梯上来来回回地走。琪琪是三姨的女儿,是我的表姐,她常住在外婆家,她的房间在二楼。那时候,我好想成为琪琪,能够常住在外婆家,能看彩色电视,能坐大沙发,能睡大床。可惜我不是琪琪,我只是外婆送走的女孩的女儿。
每年的大年初二,是一个约定俗成的日子。外婆家的小院可热闹啦!上演的剧情与妈妈最爱看的《五女拜寿》极为相似。四位姨妈带着丈夫儿女,带着昂贵的礼物来到外婆家贺新年。爸爸扛了袋米,妈妈提着个猪腿,我穿件大红棉袄紧跟着走过长街小巷时,邻居们就知道李家的乡下女婿来了。穿过小院,走进大门,琪琪在那古老的八仙桌上铺上一块粉红色的格子花布,拿出水晶玻璃瓶,瓶里插上深红色的玫瑰,点缀了白色的满天星。我幼小的眼球第一次撞见如此精致的美,也第一次感受到:世界上除田野的壮美之外,还可以有这样的优雅、宁静与甜美。
女人们都下厨房了,男人们围坐在八仙桌旁,喝着茶,天南地北地谈起来。大姨父是粮食局局长,外公是粮管所会计,爸爸是十足的农民,他以年轻农民的眼光看世界,谈吐声色不卑不亢,并不亚于局长。
孩子们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们一个个都比我大,一个个都不喜欢看动画片,只有比我大一岁的佳佳喜爱的电视节目与我一致,我们最爱《西游记》。我们看《西游记》的时候其他大孩子都跑开了,只有我与他,也不多说话,沉浸在生动有趣的电视情节之中。外婆走过来,笑眯着眼,在我大红棉袄里塞了个大大的红包。外婆没有给佳佳红包,四姨说,佳佳要等考试不挂红灯了才能收红包。
外公本是知识青年,祖籍王店镇,由于工作调动,来到新塍镇粮管所工作,当年便买下这座宅子来安定自己的家业。外婆一连生了好几个女孩,妈妈是他们的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女孩子。在那个穷困潦倒的年代里,最后一个女孩的命运就没有那么好了。妈妈一出生,曾外祖母就说,依靠我外公一个人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实在不容易,养那么多女孩子也没什么用,就把最后一个女孩送到了乡下一户穷困人家。
母亲没有在这个精致典雅的小院里长大实属可惜,但她也有属于自己的幸福时光。每个星期天的下午,只要她蹲在家门前等待,她就会看到,在小路的远处,一位戴着工人帽的男子挑着一包东西,晃晃悠悠地向她走来。那个男子便是外公。打开那个大包,包里还真是应有尽有:各种糖果,各种日用品,各种姐姐们穿不下的半新的衣物。在农村的孩子看来,妈妈是幸福的,她在物质上要比同龄农村孩子丰盈许多。妈妈也并没有因为她是那个被遗弃的孩子而格外伤心。她时常挂在嘴边的却是因为没让她读书而导致她成为文盲的种种遗憾。如今,已至花甲的母亲时常捧着孙子的语文书认字、背书。也许这也是她对少年时未完成梦想的追逐吧!
那年,我来到镇上读高中,站在虹桥头我对妲晔说,穿过这条巷子就是我外婆家,我很想去外婆家的小院看看。时光荏苒,三年书海苦读,外婆的小院离我的学校只一街之隔,我却未曾独自一人踏入。我怕我的到访太突兀,惊扰了外婆沉浸在小院里的清静;我怕我的身形过于瘦小而寒酸,惹来外婆的愧疚和怜惜。我深深地明白,隔在我们之间的,不仅仅是一代人的疏离,更是一种隔着时间的伤。
我大学一年级时,外婆去世了。外公觉得那古旧的房子太过阴森可怖,搬到了市区的养老院。姨妈们把老屋卖了,均分了财产。爸爸开着船把外婆家所有古旧的东西都搬回了家里,包括那张橙黄色的真皮沙发。曾经梦想着独占这沙发,当它真正属于我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所要占据的只是那段永远回不去的时空,所要占据的是一个孩子在祖辈心目中的位置。
我大学三年级时,外公去世了。从此,我们家与四个姨妈便不再联络。
十八年了,再也没有见过琪琪和佳佳,可能今生也无法相见。我们没有联系方式,我们彼此记忆中的模样还停留在孩提时的样子,怎能在陌生人群里辨认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