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古代诗人的大年初一
《洛神赋图》卷，晋，顾恺之(宋摹) 故宫博物院藏
▌朝 华
今天是大年初一，按习俗要向亲朋好友拜年。随着智能手机的普及，用微信等社交工具拜年的为数不少，类似不见面的拜年方式在古代也曾有过。比如明代一度流行以投谒代替拜年。明朝杰出画家、诗人文徵明在《拜年》诗中描述：“不求见面惟通谒，名纸朝来满敝庐。”每逢佳节，古代的诗人们总会赋诗几首，用生花妙笔来描述节日的热闹情景及人们美好的心情。古代诗人们的大年初一都是怎么过的？让我们通过他们流传下来的诗篇，来体会诗人们在佳节的感悟。
故宫博物院藏 《小楷洛神赋》册清 姜宸英书
三国·曹植
《元会》描述节日盛宴
把农历正月初一定为岁首，是在汉武帝太初元年，也就是公元前104年。在此之前，一年之始是冬季十月一日。历史上把岁首称为元朔、元日、新元、元旦、正日等。在汉朝的文献中已经出现了岁首祭祀的记载，比如东汉崔寔的《四民月令》中提到：“正月之旦，是谓正日。躬率妻孥，絜祀祖祢。”这说明过新年的习俗在民间已经越来越广泛。
魏晋时，出现了除夕守岁的文字记载。如晋朝周处所著的《风土记》中记载：除夕之夜大家各相与赠送，称“馈岁”；长幼聚欢，祝颂完备，称“分岁”；终岁不眠，以待天明，称“守岁”。《荆楚岁时记》中记载：“长幼悉正衣冠，以次拜贺，进屠苏酒、胶牙饧，下五辛盘。”据说屠苏酒是汉末名医华佗创制的，人们在正月初一饮屠苏酒以避瘟疫，所以又叫岁酒。胶牙饧是用麦芽制成的糖，古代常用作送灶时的供品。五辛盘指的是：大蒜、小蒜、韭菜、云苔、胡荽，有迎春纳福、万象更新之意。
三国时期著名的文学家曹植，是建安文学的代表人物之一。曹植是曹操与卞皇后所生第三子，其兄曹丕称帝后，据传对曹植颇有猜忌，遂有曹植的《七步诗》流传于世。不过，曹植最出名的代表作是《洛神赋》。他在《洛神赋》中描摹了一位美丽多情的女神形象，把她作为自己美好理想的象征，寄托了自己对美好理想的倾心仰慕和热爱；又虚构了向洛神求爱的故事，象征自己对美好理想梦寐不辍的热烈追求……《洛神赋》有着非常广泛而深远的影响，晋代大书法家王献之和大画家顾恺之，都曾将《洛神赋》的神采风貌形诸楮墨，为书苑和画坛增添了不可多得的精品。
大年初一，除民间有拜年的习俗，皇室也不例外。魏太和六年（232年）曹植写下一首《元会》诗：“初岁元祚，吉日惟良。乃为嘉会，燕此高堂。尊卑列叙，典而有章。衣裳鲜洁，黼黻玄黄。清酤盈爵，中坐腾光。珍膳杂遝，充溢圆方。笙磬既设，筝瑟俱张。悲歌厉响，咀嚼清商。俯视文轩，仰瞻华梁。愿保兹善，千载为常。欢笑尽娱，乐哉未央，皇室荣贵，寿若东王。”
从汉朝开始，皇帝就在元旦接受群臣朝贺，称为“元会”。每年元旦，君主要举行大规模的宴会，首先是进行受贺仪式，公侯大臣分别向君主敬贺，然后共同作乐宴飨，即兴赋诗。《元会》反映的便是曹魏时期的一场盛大宴会，鲜明地刻画了皇宫举办华美盛宴的场景。官员们穿着绣有华美花纹的礼服向皇帝朝贺，冷盘、热菜分层堆上，君臣一堂，其乐融融。
唐·孟浩然
与友守岁其乐融融
开元十四年（726年），孟浩然在扬州一带结识李白。他比李白大12岁，两位盛唐时期的诗人都被对方的才华所折服，成为莫逆之交，以至于李白曾放声高歌“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
就在结识李白的第二年，孟浩然赴长安参加科举考试，未能及第。开元十六年，孟浩然在长安度过春节。唐代已经有了吃团圆饭和守岁的习俗，杜甫曾赋诗：“守岁阿戎家，椒盘已颂花。”储光羲也有诗曰：“阖门守初夜，燎火到清晨。”孟浩然仕途不顺，异乡虽然繁华，却也思念家乡，他在《长安早春》一诗中感叹“何当桂枝擢，还及柳条新”，意为什么时候能在科举中及第，回家还能赶上清新的柳条。也是在这一年，孟浩然与王维结为好友，他在离开长安时，赋诗《留别王维》：“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开元十七年，孟浩然四十岁了，《礼记·曲礼上》云：“四十曰强，而仕。”这一年他辗转于襄阳、洛阳等地，大年初一是在鹿门山度过。孟浩然与鹿门山有着割不断的情缘，他的家在襄阳城外，位于汉江西岸，而鹿门山则在汉江的东岸，隔江相望，距离不远。鹿门山很久以前就是隐居的胜地，《夜归鹿门山歌》就提到：“鹿门月照开烟树，忽到庞公栖隐处。”这年正月初一，孟浩然写下《田家元日》一诗：
昨夜斗回北，今朝岁起东。
我年已强仕，无禄尚忧农。
桑野就耕父，荷锄随牧童。
田家占气候，共说此年丰。
诗的首联写斗转星移，岁月如梭。昨晚的除夕还是寒冷的隆冬，今日大年初一就已经是新的一年了。接着，诗人感叹自己已经四十岁了，虽然没有官职，但仍操心农事。平时在种满桑树的田野里和耕作的农夫一起劳动，扛着锄头和牧童一起劳作。种田人推测今年的收成，都说这一年将是丰收年。
孟浩然的诗绝大部分为五言短篇，多写山水田园和隐居的逸兴以及羁旅行役的心情。这首《田家元日》体现了孟浩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可贵品质。
在孟浩然写下《田家元日》的第二年，也就是开元十八年三月，李白得知孟浩然要去广陵（今江苏扬州），便托人带信，约他在江夏（今武汉市武昌区）相会。几天后，孟浩然乘船东下，李白亲自送到江边，并写下了《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的千古名诗。
孟浩然的好友不少，除了李白、王维，还有大名鼎鼎的张九龄。张九龄是唐代开元年间的名相，同时也是著名的文学家和诗人，“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就是张九龄的名句。可惜的是，孟浩然的仕途并未因好友张九龄而有所好转。他的另一位老友张子容也是湖北襄阳人，中了进士后虽踏上仕途，却又被贬职为乐成县尉。
乐成，亦作乐城，今温州乐清市。张子容被贬到乐成后，孟浩然专程前去看望和慰问老友。从现有史料中查不到孟浩然到乐成的具体年份，但从他的诗作中，可以知道是在岁末年终。在寒梅绽放的时节，孟浩然来到乐城，与自己的同乡好友张子容相见，他在这里感受到全国通行的、浓浓的过年习俗，即景写下《除夜乐城逢张少府》《岁除夜会乐城张少府宅》等诗作。其中《除夜乐城逢张少府》曰：“云海泛瓯闽，风潮泊岛滨。何知岁除夜，得见故乡亲。余是乘槎客，君为失路人。平生复能几，一别十馀春。”《岁除夜会乐城张少府宅》曰：“畴昔通家好，相知无间然。续明催画烛，守岁接长筵。旧曲梅花唱，新正柏酒传。客行随处乐，不见度年年。”
《岁除夜会乐城张少府宅》回顾了两家人长期以来亲密无间的关系，描写了除夕夜在张子容家点起红烛，摆起守岁的宴席，友朋列坐其次，推杯换盏的热闹情形。同时作者也感叹自己四处漂泊，就这样过了一年又一年。
据明《永乐乐清县志》，在乐城，孟浩然还游玩了附近景点，如县城的西塔山（古名西皋山，在今乐清市区西部，今有西塔）。明代之前，西塔山半山腰建有“三高亭”，刻碑纪念来过乐清的王羲之、谢灵运、孟浩然三位高贤，也叫三贤亭，俗称半山亭。
《新岁展庆》卷，北宋，苏轼书 故宫博物院藏
北宋·苏轼
除夕赋诗勉励胞弟
苏轼是北宋中期文坛领袖，在诗、词、散文、书、画等方面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苏辙是苏轼的弟弟，他比苏轼小4岁。苏辙与父亲苏洵、兄长苏轼齐名，合称“三苏”。苏辙的学问深受其父兄影响，其诗力图学习苏轼，风格淳朴无华，文采稍逊。
苏氏兄弟感情深厚，苏轼留下的名句里，不乏思念弟弟的言语。比如他在《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中写下的著名词句：“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其本意是希望人们能够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哪怕相隔千里也能共同欣赏这美丽的圆月。“婵娟”在古诗文里是形容月亮的美好，不过“千里共婵娟”被后人用来形容爱情。
嘉祐七年（1062年），苏轼在凤翔签判任上度过大年初一。此前一年，苏辙被朝廷授予商州（今河南商县）军事推官一职。官府通告未下，苏辙要求留在京师侍奉父亲，获准。苏轼一人在凤翔，遇到年终，想和父亲、弟弟团聚而不可得，就写了《馈岁》《别岁》《守岁》三首诗寄与苏辙，以抒发思念之情。其中《守岁》一诗曰：
欲知垂尽岁，有似赴壑蛇。
修鳞半已没，去意谁能遮。
况欲系其尾，虽勤知奈何。
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
晨鸡且勿唱，更鼓畏添挝。
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
明年岂无年，心事恐蹉跎。
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
诗中“儿童强不睡，相守夜欢哗。晨鸡且勿唱，更鼓畏添挝。坐久灯烬落，起看北斗斜”描写了守岁的情景。“强”字突出了儿童过除夕的特点：明明想打瞌睡，却还要勉强欢闹。“晨鸡且勿唱”将守岁时的心理状态写得细腻入微，“坐久灯烬落”将守岁时的情景写得很逼真。最后一句“努力尽今夕，少年犹可夸”意在勉励苏辙。苏辙在京师侍奉父亲，苏轼用诗比喻时间不可留，暗示要抓紧时间做事，努力应从今日始。
《除夜大雪留潍州元日早晴遂行中途雪复作》是苏轼于熙宁十年（1077年）大年初一所作。当时苏轼奉诏赴河中府上任，途中停留在潍州（今山东潍坊市）。年节时分，大雪纷飞，他在诗中说：“除夜雪相留，元日晴相送。东风吹宿酒，瘦马兀残梦……”苏轼曾上书力言王安石新法之弊，后因作诗讽刺新法而遭贬。除夕夜这一天，雪太大了，他竟然没赶到驿站，只好在石佛寺投宿一夜。第二天就是熙宁十年的大年初一，早上起床一看，雪过天霁，兴趣所至，就写下这首诗。
苏轼和王安石均是北宋文豪。王安石也曾在大年初一作诗《元日》，描写新年的热闹、欢乐和万象更新的动人景象，充满欢快和积极向上的奋发精神。诗曰：“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时至今日，“爆竹”“桃符”仍是过年之时不可缺少的传统习俗。
《秋葵图》扇页，明，唐寅绘 故宫博物院藏
南宋·陆游
年年春节有佳作
就春节期间的诗作来说，南宋诗人陆游是毫无疑问的高产诗人。他不但有诸多描写除夕之夜的佳作，而且在大年初一也经常即兴赋诗。由于春节期间的诗作较多，诗名多有重复，比如有多首诗名为《除夜》。后来他干脆以年份加元日作为诗名，以便区别。比如《甲子岁元日》《乙丑元日》《己巳元日》等诗作。
陆游字务观，号放翁。他在少年时受家中爱国思想熏陶，孝宗时赐进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军旅生活，官至宝章阁待制。他因坚持抗金，屡遭主和派排斥。晚年退居家乡，但收复中原信念始终不渝。陆游创作的诗歌很多，今存九千多首，内容极为丰富。有的诗作抒发政治抱负，反映人民疾苦，风格雄浑豪放；有的诗作抒写日常生活。陆游一生笔耕不辍，诗词均有很高的成就。其诗语言平易晓畅、章法整饬谨严，兼具李白的雄奇奔放与杜甫的沉郁悲凉。南宋初年，虽然局势危急，但士气尚盛，诗坛风气也颇为振作。随着偏安一隅局面的形成，士大夫渐趋消极，诗坛风气也变得萎靡不振，吟风弄月的题材走向琐细卑弱的风格。陆游对这种情形痛心疾首，他的诗饱含爱国热情，对后世影响深远。
“守岁全家夜不眠，杯盘狼藉向灯前。相看更觉光阴速，笑语逡巡即隔年。”陆游的这首《除夜》诗，形象地展现了除夕之夜全家人围坐桌前吃团圆饭的情景，在欢歌笑语中，不知不觉就到了新的一年。
在另一首《除夜》中，诗人云：“北风吹雪四更初，嘉瑞天教及岁除。半盏屠苏犹未举，灯前小草写桃符。”这一年除夕之夜，刚到四更天，北风带来一场大雪，这是上天赐给的瑞雪，兆示着来年的丰收。此时家人盛了半盏屠苏酒的杯子还没有来得及举起庆贺，陆游依旧在灯下用草字体赶写着迎春的桃符。
陆游写《己未新岁》之时，已经75岁高龄了。诗中说：“饯岁愁虽剧，迎年喜亦深。桃符带草写，椒酒过花斟。车马久无迹，儿孙聊慰心。更欣春意早，处处有鸣禽。”己未年是庆元五年（1199年），诗中写到了迎新年，贴春联，饮椒酒等习俗，也写到他蛰居乡间，久无人员往来，但儿孙满堂，甚感欣慰。诗人更为春意早到，鸟禽报春而高兴。
80岁时，陆游又在大年初一写了《甲子岁元日》一诗，诗中云：“饮罢屠苏酒，真为八十翁。”次年陆游81 岁，他又在新年写了《乙丑元日》，诗中云：“好在屠苏酒，扶衰把一卮。”到了82岁，陆游又作诗：“缥缈初闻寺阁钟，霏微零雨兆年丰。家家椒酒欢声里，户户桃符霁色中。春枕方浓从卖困，社醅虽美倦治聋。从今万事俱抛掷，且作人间百岁翁。”
在陆游去世的前一年，即嘉定二年（1209年），他已经85岁了，这一年的春节，他作诗《己巳元日》：“曾孙新长奉椒觞，儿女冠笄各缀行。身作太翁垂九十，醉来堪喜亦堪伤。”诗中描写了家庭的兴旺场景，又感念自己快90高龄了，心情是既高兴又忧伤。
《事茗图》卷，明，唐寅绘 故宫博物院藏
明·唐寅
京师繁华尽在诗中
对于明代著名的画家、书法家、诗人唐寅，估计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果有人对唐寅这个名字感到陌生，那么提起唐伯虎，就恍然大悟了。
唐寅，字伯虎，号六如居士。成化二十一年（1485年），唐伯虎十五岁，他考中苏州府试第一名，进入府学读书。弘治十一年（1498年），唐伯虎28岁，他考中应天府乡试第一（解元）。这年冬天，唐伯虎结识了乡识中位列第四十一名的徐经，他俩乘船结伴北上，以待参加第二年的会试。徐经此人名不见经传，但他的后代中有个叫徐霞客的，写过一本《徐霞客游记》，被称为千古奇人。
弘治十二年的春节，唐伯虎是在北京度过的。大年初一的北京城，街道上人流如织。明朝陆容在《菽园杂记》卷五中说“京师元旦日，上自朝官，下至庶人，往来交错道路者连日，谓之‘拜年’。然士庶人各拜其亲友多出实心。朝官往来，则多泛爱不专……”
节日期间京城的繁华美景，让他留恋忘返，并为元宵佳节创作了一组七言律诗《观鳌山四首》。
鳌山指巨鳌形状的灯山。《观鳌山四首》的第二首为：“金吾不禁夜三更，宝斧修成月倍明。凤蹴灯枝开夜殿，龙衔火树照春城。莲花捧上霓裳舞，松叶缠成热戏棚。杯进紫霞君正乐，万民齐口唱升平。”
此时的唐伯虎，对即将到来的会试充满信心。但是，一场突如其来的科考大案，把他和徐经二人卷入其中，彻底断了仕途。
原来，这一年的会试主考官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程敏政。考试之前，徐经和唐伯虎都曾经以请求赐予“墨宝”的名义拜会程敏政，并送给程敏政“润笔费”。《明孝宗实录》卷一四七记载，（弘治十二年）二月，户科给事中华昶奏：“国家求贤，以科目为重，公道所在，赖此一途。会试，臣闻士大夫公议于朝，私议于巷：翰林学士程敏政假手文场，甘心市井，士子初场未入而《论语》题已传诵于外，二场未入而表题又传诵于外，三场未入而策之第三、四问又传诵于外。江阴县举人徐经、苏州府举人唐寅等狂童孺子，天夺其魄，或先以此题骄于众，或先以此题问于人……”
程敏政给太子当过老师，名声甚佳。明孝宗敕令大学士李东阳会同其他试官复审，证明徐、唐两人皆不在录取之中，泄题之说，纯属乌有。但舆论仍喧哗不已。朝廷为平息舆论，便令锦衣卫加以审讯，最终以徐经进京晋见程敏政时曾送过见面礼，唐伯虎也曾用一个金币向程敏政乞文为由，将程敏政罢官，华昶因奏事不实被降职，唐伯虎和徐经则被黜为浙藩小吏。唐伯虎深以为耻，坚决不去就职，从此断了仕途，却留给后人诸多传世名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