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棨摹本《太平欢乐图·书春联》
■沈 蕾
过完了小年，送完了灶王爷，做完了大扫除，春节也就越来越近了。家家户户杀鸡宰鸭，忙不迭地备起年夜饭。
说到节日气氛，古人可不输今人。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十二月》记录了当时都城汴梁的热闹情景：“近岁节，市井皆印卖门神、钟馗、桃板、桃符及财门钝驴、回头鹿马、天行帖子……”千年前的宋代，每逢年节，就已经能在街市上买到辟邪的门神、钟馗像和桃符、桃板，还有各种意在招财、保平安的彩色图画。到了南宋，周密《武林旧事》记载：“至除夕……及贴天行帖、财门于楣。”看来，除夕夜，为了祈求来年安康，家家户户都要在自家门楣上贴上驱邪祈安的帖子词和绘有金银财宝的年画片儿。明清时节俗依旧。据明代《万历嘉兴府志》记载：“除夕，易门神、桃符、春帖，井碨皆封。爆竹、燔紫，设酒果聚饮，锣鼓彻夜，谓之守岁。”除夕夜，嘉兴人点燃爆竹、敲锣打鼓守岁之前，都得换门神、贴桃符、挂春帖。
在《太平欢乐图·书春联》中，人物左手执一方砚台，指间夹着几支毛笔，一副尚未着墨的空白红笺纸对从右手中垂下，身后背着一个塞满了红纸卷的包袱。案语云：
浙江每届腊月，用红笺书前人偶句之佳者，粘于门屏，名曰春联，其时有书而货之者。《墨庄漫录》曰：东坡在黄州，除夕访王文甫，见其家方治桃符，书一联于其上云：门大要容五马入，堂深每觉百男欢。是盖春联之由来也。
《墨庄漫录》为北宋张邦基所作，记载苏轼谪居黄州（今湖北黄冈），某年除夕前去拜访朋友王文甫，恰巧看到王家人正在制桃符也就是写对联，于是，大笔一挥，留下一联戏作。此联用词尤为直白，令人忍俊不禁，是对友人家业昌盛、人丁兴旺的美好祝愿。古人在辞旧迎新之际，多用辟邪的桃木板做桃符，一左一右分别写上“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字或画上二神像，钉在门两侧，终年不取，意在祈福灭祸。联帖所书之句非寻常用语，多为辞藻华丽、对仗工整的联句，所以“书前人偶句之佳者”是惯常的做法。
晚清时，题写春联当街售卖的情况十分普遍。反映同治、光绪年间北京的外销画《北京民间风俗百图》和宣统年间上海老行当的《图画日报·营业写真》都有写春联的图画，北方叫“书春摊”，南方叫“春联处”。这几张画的构图都比《书春联》来得复杂，写字者都需一张大桌，桌上墨水、毛笔、镇纸等文具备齐，而且身边墙上，挂满刚写完的联句和福字。这其中还有两字帖如“鸿禧”“迎祥”等，一般是北方人贴在家中大门口的影壁上的。记录清代嘉道年间苏州及周边地区风俗见长的《清嘉录》提到，春联“多写千金、百顺，宜春、迪吉，一财、二喜，及家声、世泽等语为门联。或集《葩经》（即《诗经》）吉语、唐宋人诗句为楹帖”。《营业写真》中的二字门联“宜春”“迪吉”门帖，恰是这段文字最好的图释。而旁边的长联句，则多贴在屋中楹柱上。南北书春联图中出现的均是盛放墨汁的容器，而非《太平欢乐图》那样需要现磨的砚台。隆冬时节，北京人用生铁做的“墨浅儿”盛墨，冬季写春联时，可以快速热墨，这和《营业写真》图中白色的盘子不太一样。北京民俗图所录文字说“此系能写大字之人，年底无事……沿街摆摊书写对联卖之”，画中人悠闲惬意，因是外销画，或许并非社会生活的真实写照，而是为迎合外国人对所谓“中国趣味”的向往。上海的《营业写真》刊登在画报上，面向的是国内读者，图文并茂有针砭时弊之用，因此，释文多带讽刺，表现穷书生的窘迫处境，又暗讽人们只求联句用词吉利，却不求平仄不讲通顺。与这两者相比，为歌颂盛清气象而作的《太平欢乐图》，则更注重杭嘉湖地区的风土民情的真实呈现和案语的雅驯。
近年来，春节这一国人第一大节日的文化内涵，愈来愈受到各方的重视，春节将近之时，各类送福字、送春联的活动层出不穷，为生活平添几许传统的亮色。比起互联网世界中集齐的虚拟“五福”，毛笔的提按顿挫，红笺纸上留下的飘香墨迹，似乎更加实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