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策兰:写下奥斯维辛之后的诗歌
北京晚报
原标题:保罗·策兰:写下奥斯维辛之后的诗歌
▌林颐
《策兰传》 (德)沃夫冈·埃梅里希 南京大学出版社
保罗·策兰,生于1920年,里尔克之后最有影响的德语诗人。1970年4月从巴黎塞纳河的米拉波桥上投河自尽。
“一个独一的、必死的灵魂以它的声音和沉默摸索着它的路。只有真实的手写真实的诗。在握手与一首诗之间,我看不出有任何本质的区别。”1960年5月18日,已定居巴黎的保罗·策兰在致友人汉斯·本德尔的信中这样写道。20世纪下半叶的诗人,有谁比策兰更有勇气、更具独创性的呢?有谁会在获得极大声望的时候,会像他那样因深刻的痛苦而决定与自己做一次割舍,向着那更幽深、冷寂的道路踽踽独行呢?保罗·策兰,一个“独一的、必死的灵魂”。
《策兰传》的作者沃夫冈·埃梅里希在导言里说:“保罗·策兰是一个隐秘的人——借用他自己的表述方式,他不是一个‘内心生活公有化的朋友’。”埃梅里希继而提出了疑问,这是否就能够解释策兰的诗歌为何如此难以理解、如此给人以谜一般的印象?为何策兰要让自己处在与他的读者相异的时空层面,为何要在自己和读者之间设下栅栏呢?
该书译者梁晶晶早前也写过一篇论文,探讨“以保罗·策兰为例看奥斯维辛之后对于语言困境的克服”。梁晶晶写道:“作为一个对其读者既渴望被理解,又心存怀疑的嫌隙的写作者,策兰所经历的一切对其写作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唯有从其个人的历史出发,我们才能进入诗人的所言,也才能理解,他何以选择了这种极具个人特色的、晦涩的言说方式。”
所以,让我们通过这本书先来好好地读一读这“个人的历史”吧。这不是大传,字数还不到20万,但它可能是最靠近策兰灵魂的、最懂得这位诗人的传记作品。作者埃梅里希的书写克制而深情,毫无赘言,致力于揭示策兰的“资讯码”。
埃梅里希在导言里就提示我们注意策兰自觉“书写时代诗歌”的使命感。而这种使命感从来就不是以喧哗的、呐喊的、引人注目的方式进行的。1960年10月22日,策兰在毕希纳文学奖(注:毕希纳文学奖为德国最高文学奖)获奖致辞中说:“每首诗都应将它的‘1月20日’载入其间,我们在此以最明确的方式尝试着时刻不忘这些资讯码……我们每个人不都是从这些资讯码出发进行交流写作的吗?”
策兰没有解释“1月20日”的内涵。策兰从来不想解释这些,他沉默地写他的诗歌,把空白和谜团搁置在这里和那里,他任凭听众或读者以兴趣做出抉择。
1月20日——它可能关联历史上的一天:1942年的1月20日,纳粹召开对集体屠杀犹太人做出周密规划的万湖会议。它也可能是爱情纪念日:1948年的1月20日,策兰与至爱英格柏格·巴赫曼结识于维也纳。据说德语作家让·保罗的小说《提坦》中有一个以“1月20日”为题的章节,那么,策兰是否以此暗示着写作是一种特定的“叙事游戏”呢?1942年到1943年的那个冬天,策兰先后得知父母在纳粹集中营亡故的消息,具体时间不详,那么,1月20日是否也是策兰用以缅怀父母的日子呢?……埃梅里希也没法给出明确的答案,他只能以自己的种种猜测引导我们去注意策兰留下来的这些难以解答的“资讯码”。
1920年11月23日,策兰诞生于切尔诺维茨一个说德语的犹太家庭,原名保罗·安彻尔。母亲是德语文学爱好者,策兰从小接受德奥文化市民教育,深受德语文学的熏陶,而父亲热衷于犹太复国主义,一直要求儿子学习希伯来语。策兰在儿时就身处于两种文化的碰撞与融合之间,可是,到了后来,双亲却死于他所沉浸的、以之为母语的德语文化的环境里,策兰的诗注定要成为“奥斯维辛”的反响,而他本人也注定成为犹太民族苦难的铭记者。“让我变苦/把我数进杏仁”(《数数杏仁》),策兰以身为祭,他要将这逃离奥斯维辛的肉身重新汇入整个族群的苦难洪流,他不能允许人们篡改、遗忘发生的事情。策兰说,只有真实的手才能写出真实的诗,诗歌是一门手艺,手艺意味着手工,这些手必须属于一个单独的人。
他的《死亡赋格》一诗问世后广受好评,人们陶醉于这首诗歌的美感,包括它的音律和节奏、那些“黑乳汁”、“来自德国的大师”的意象和氛围,唯独不理睬诗人所关心的问题,有意无意地忽略了诗歌主题所描述的对大屠杀的控诉,而评价它是超脱了恐怖境地、从苦难中升华的悦耳的音调。而策兰呢?策兰深感愧疚。他要摆脱那些压迫控诉、遮蔽屠杀语境的东西。1958年,在《对巴黎福林科尔书店问卷的回答》里,策兰明确了今后的创作理念——它就是一种“更灰色”的语言,它不美化,也不促成“诗意”;它命名,它确认,它试图测度被给予的和可能的领域;它要求真实,“现实并不是简单地摆在那里,它需要被寻求和赢回。”
策兰不断地与自己进行分割,不断地在自我与世界之间设置栅栏。《死亡赋格》的“剽窃”疑云,不仅是对诗人创作的攻击,也是“二战”之后高涨的反犹风潮的表现。精神的戕害依然在延续,以更隐蔽、更钝痛的方式,一点一点试图吞噬他。而诗人要与这拖他入永夜的恶魔继续搏斗,他要把这曾经哺育他的文化赋予他的肌体与骨肉逐一归还,他要在日常的语言体系之外建构他自己的独特体系,在后期的诗歌创作中,策兰几乎以极端的方式去拆解词语,剔除德语所铸造的精神内核。他以他的沉默,也以他无比强大的存在,让这个世界嵌入他的符码,他不屑于人们的解读和诠释,在写下的那一刻,诗歌就拥有了真实的生命。
如果说策兰的早期诗作还有些德国浪漫主义文学的影响,而到了晚期,他是决意要让语词只听从自己的号令。他孤军奋战地挑战德国文学的传统,以陌生独异的书写和巨大的不确定性,强迫读他诗歌的人摆脱固有的习惯看法。如《暗蚀》:“暗蚀了/那钥匙的权力。/獠牙统治着,/从白垩的痕迹而来,/对抗人世的/分秒。”或如《夜之断章》:“穿越,能有几回。而且/出乎一切期待/和传说,一个声部/半明半暗,人的一生/就为瞬间的永恒而固定。”为了呈现白天,他必须在黑夜里走入丛林。
现在,我们发觉保罗·策兰的诗歌为何在文学上独一无二了。还有什么能与之相比呢?作为20世纪下半叶诗歌最真实、最出色的手艺人,策兰创造了某种独特和例外的东西,揭示了一种可能,呈现那些之前从未被瞥见的意义。尽管策兰让自己变成了异乡人,但他始终在现场,他写下了最有生命力的作品,坚定地表现了诗人对诗歌的主宰和对时代的忠诚。当策兰决定关闭某部分自我的时候,也是他以最本真、最鲜明的方式敞开自我的时候。这部《策兰传》,以深沉而敏锐的理解探究,让我们生动地感受到诗人的命运和历史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