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牡丹亭”边一棵梅
汤显祖以牡丹名亭，以亭名戏。但《牡丹亭》中，汤显祖写得最多的，不是牡丹，而是一棵梅。
戏一开始，登台的是男主人公柳梦梅，讲述自己名字由来——来自一个梦：“梦到一园，梅花树下，立着个美人”。园里，梦里，是一棵梅花树。柳梦梅的梦真是个“美梦”，但整出戏中，柳梦梅的梦只是一笔带过，《牡丹亭》里最有名的是另一个梦：杜丽娘的游园惊梦。很可惜，“惊梦”的梦里没有梅。可是，当杜丽娘魂牵梦绕，再次走进花园，去“寻梦”时，抬头一望：“呀，无人之处，忽然大梅树一株。”杜丽娘的世界里终于有了梅，可是，这棵梅和柳梦梅的梅不大一样：柳梦梅梦中的是梅花树，而杜丽娘的这棵梅树上没有花，有的是“梅子磊磊可爱”。用植物学术语来说，柳梦梅的梅树是花梅，而杜丽娘的梅树是果梅。
花梅和果梅是两种不同的树，其差异不仅在植物形态，更在于历史和文化。从历史上讲，中国文化史的源头上已有果梅。《诗经》《书经》《山海经》里的梅皆是果梅：“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其实”的“实”是果实，也就是梅子。也因此，梅最初的古字是“呆”，和“杏”一样，字里方方正正的“口”，古人画作圆——是树上圆圆的果。
而花梅的历史要从宋代说起，宋以后，人们爱梅爱的是梅花树。宋代有了松竹梅“岁寒三友”的说法；明代，梅兰竹菊被誉为“花中四君子”。而果梅的伙伴没有那么高雅，是一群果树。《山海经》里的山上常有“桃李梅杏”，像是一片野生果园，不是花园。
花梅审美，入人眼，供欣赏；而果梅调味，入人口，做美食。梅花是香，梅子是酸。《书经》里说做羹要用梅——梅子酸，是古人厨房里的醋。而除了“用”，文化史里，草木还各有其“意”，就像尽人皆知玫瑰象征爱情。《梅花谱后序》中，宋人向世璧起笔便说梅花“其品至清”。“清”是清净、清静、清雅，是阳春白雪的高雅，所以才称得上花中君子。杜丽娘游园惊梦的缘起，乃是有感于《关雎》的“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杜丽娘渴望的就是一位“好逑”的君子，她美如牡丹，国色天香，品如梅花，“其品至清”，也渴望一位如梅花的君子。
果梅呢？是爱情。汉语的成语中，不仅有望梅止渴来说梅子的酸，还有青梅竹马的爱情。青梅竹马出自李白的《长干行》：“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而用青梅言说爱情，源自《诗经》。《摽有梅》的诗中，梅子落着，树下的少女在岁月的流逝中，渴望着一位男子，在自己最美好的年华来追求自己。这也是杜丽娘的心情，所以，她在“寻梦”时才走到了那棵梅子树下。自从寻梦遇见梅树之后，杜丽娘再也忘不掉牡丹亭边那棵梅。游园之后，杜丽娘日渐消瘦，要在素绢上画下自己青春的容颜，而“写真”上的少女，手里拿的不是一枝梅花，而是手“捻青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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