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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白的悲剧》,拍散了科恩兄弟

媒体滚动 2022.01.20 12:30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黄远帆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经典是一个悖论。一方面,经典意味着不可复制,但另一方面,经典却总在引诱后来者复制。一方面,经典要求翻拍必须忠实,但另一方面,经典却要求翻拍必须弄出新意。难怪,大部分对于经典的翻拍,都是吃力不讨好,甚至自取其辱。

2022开年的两部翻拍,导致两对久负盛名的搭档散伙。《黑客帝国4》拍散了沃卓斯基姐妹,《麦克白的悲剧》拍散了科恩兄弟。

《黑客帝国4》类似几年前的《星球大战》,打着续集的幌子玩复刻。其实电影公司除了拍续集,也可以选择重启。像“超人”、“蝙蝠侠”、“蜘蛛侠”系列,都重启过三次以上了。对于IP本身,重启好过狗尾续貂,但重启就没有老团队什么事(钱)了。所以这里面到底几分是胁迫,几分是愿打愿挨,真不好说。

《麦克白》的情况更值得一聊。作为莎翁的四大悲剧之一,它已被21次搬上银幕,上一个电影版出现在并不算太遥远的2015年。对于创作者来说,翻拍《麦克白》显然主要出于艺术,而非商业考量。对于观众来说,值得期待的并不是故事的情节,而是故事的讲法。

科恩以往总是以兄弟的形式出现,他们合作过十八部电影,几乎全部都是经典,其中最为大家所熟知的是《冰血暴》(1996)和《老无所依》(2008)。兄弟俩并无明确分工,但从背景来看,弟弟伊森学的是哲学,哥哥乔尔学的是电影,所以大致上也许可以说,弟弟更偏故事,而哥哥更偏视觉。翻拍《麦克白》注定偏科,让哥哥单飞,也在情理之中。

科恩的《麦克白》,上线后获得评论界几乎一致好评,但普通观众的反应似乎没有那么热烈。以烂番茄网站为例,专业影评人的分数高达94,普通观众的分数是81。此片目前的豆瓣评分是7.4。

新版《麦克白》最为夺睛的无疑是它黑白的、极简的、“表现主义”的风格。而要评价这种风格的得失,还得先说说《麦克白》到底是个什么故事。

I

“欲望总是他者的欲望”

《麦克白》很适合拍电影。在莎翁的四大悲剧里,《麦克白》的情节最简单、最激烈。据统计,《麦克白》的长度只有《哈姆莱特》的一半,而且三分之一的台词都属于同名的主角。而除了麦克白和麦克白夫人,基本上就没有什么枝蔓的人物和副线了。

故事发生在苏格兰,不过苏格兰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一个虚托的背景。麦克白在历史上确有其人,但莎翁的戏说与原型相去甚远。戏里,为苏格兰国王邓肯平叛的麦克白,因为听信三个巫女的预言,转而谋杀国王,一夜间从最大的忠臣变作最大的逆贼。麦克白登基后血洗旧人,但自己和夫人的精神也因为愧疚而渐渐失常。最后,麦克白夫人自杀,麦克白本人兵败身死。

《魔戒》里有两处情节脱胎于《麦克白》里的两则预言。一是:麦克白的堡垒固若金汤,除非森林跑过来攻打他。二是:麦克白永远不会被杀死,除非对手不是女人所生。后来,攻打麦克白的军队砍下树枝作为掩护,变相等于“森林移动”。而杀死麦克白的人,是一个剖腹产的早产儿,变相等于“不是女人所生”。在《魔戒》里,森林移动得到了字面意义的呈现,变成所向披靡的树人大军。而“没有(男)人可以杀死”的巫妖王,最后死于勇敢的女战士之手。

《魔戒》改编电影《指环王:护戒使者》中的“森林移动”

在《麦克白》里,这些预言代表了命运恶毒的捉弄。莎翁作品里,此剧最有古希腊悲剧的宿命感,走的却是一条和俄狄浦斯逆行的路:当麦克白听到女巫可怕的预言,他没有刻意逃避,反而刻意迎合。或者说,他以为自己能迎合一部分预言,而逃避预言的其他部分。人类就是喜欢心怀这种侥幸。

历代观众都对麦克白怀有复杂的感情。大概所有人都曾面临欲望和原则的两难,大概所有人都曾为一时的错误选择而忍受无尽的悔恨。只要“命运”仍被巧合左右,麦克白的故事就能唤起观众的恐惧和怜悯,这里的幽默感是残忍的。

然而犯罪和愧疚只是《麦克白》最表层的故事,值得玩味和深思的是他内在的动机。

今天的观众,经过各类心理惊悚片的浸泡,很容易把三女巫看成麦克白精神分裂的幻象:麦克白早有篡位的阴暗欲望,却一直受到压抑,女巫说的只是麦克白自己的心声。

但相反的解读,可以让他更具悲剧性:其实麦克白本人并没有弑君的欲望。篡位这件事与其说是一种诱惑,倒不如说是女巫和麦克白夫人强加给他的任务。自称正统弗洛伊德传人的法国精神分析家雅克·拉康认为:欲望总是他者的欲望。“他者”在法语里大写,指的并非具体某人,而是指一个无形的认证体系。这就像一个本来对包包没什么兴趣的小女孩,长大以后为了获得约定俗成的社会(“他者”)认证,开始一掷千金地购买名牌。

在古希腊的悲剧里,合唱队代表他者,在《麦克白》里,三女巫代表他者。麦克白夫人劝麦克白的话,其实是一种激将法:如果你不敢杀了老国王,你就不是真男人。此时麦克白夫人不仅是一个具体的女人,也代表一种抽象的认证。吊诡的是,也许麦克白夫人并不是自己非要做王后不可,她逼麦克白做国王,是因为她认为麦克白真的想做国王。也就是说,她是为了麦克白好而逼麦克白变坏。

人最大的悲剧不是理智和原则败给了欲望,而是那种欲望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欲望。这种奇怪的身不由己,在《哈姆莱特》里达到顶点:在我看来,为父报仇是哈姆莱特的义务,但这项任务里,并不包含他想要实现的欲望,所以他就一直拖,结果把整出戏拖成《麦克白》的两倍长。

II

“表现主义”?

翻拍《麦克白》的导演不乏大师,比如奥森·威尔斯、黑泽明、罗曼·波兰斯基,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拍出了此剧暗涌的不详氛围。科恩走得比他们都更远,他完全放弃了现实主义,采用了一种笼统称为“德国表现主义”的风格,直接把电影里的世界,变成一个惨淡而荒凉的噩梦。

这种拍法的一大好处是,半抽象的、极简的布景,可以最大程度保留原作的舞台感。当极简变成指导原则,相应的人物和剧情也必然随之精简。原作中的三女巫,在科恩版里变成了一个(但有三个声调和三个影子),女巫和秃鹰也化为一体。

在威尔斯同样借鉴表现主义、强调戏剧性的1948版里,三个女巫的脸都不见五官,但她们多造了一个代表麦克白的雕塑(这种假人替身的设置一直延续到他的遗作《风的另一边》)。而在2015年的现实主义版本里,三女巫现身时总多带了一个小孩——麦克白和夫人夭折孩子的亡魂,这也算一种合理的脑补:麦克白夫人的原型确实有过一个早夭的孩子,没有孩子可能也是麦克白夫妇疯狂杀戮、报复世界的原因之一。对女巫的三种改编各有千秋,科恩的减法似乎最为大胆,让人耳目一新。

左为1948版,右为2015版

另一个例子是麦克白去刺杀熟睡的国王邓肯,他看到眼前有一只亦真亦幻的匕首在引路。波兰斯基1971年版的处理是,老老实实地把匕首用半透明的特效做出来。2015年的版本则让一个年轻的士兵亡魂,把匕首递给麦克白。威尔斯的处理方法很聪明,他没有呈现匕首,而是让镜头变成虚焦,让观众和麦克白一样看不清眼前。而科恩的方法也许是最巧妙的,他让卧室的门把手,变成匕首的形状。

观看莎剧电影的一大乐趣,就在于可以和丰富的旧版比较。但观看莎剧电影的痛苦也来自于此。总会有某个旧版令新版失色。在我看来,科恩张扬直露的新版,就不如波兰斯基旧版细腻、动人(或者说吓人)。

举一个小例子:麦克白夫人看到国王来麦克白的封地过夜,起了杀心。新版只给一个镜头,麦克白夫人在窗前冷冷地瞟了国王一眼,仿佛看着待宰的羔羊。而波兰斯基则让麦克白夫人笑盈盈地和国王跳了一支欢快的舞,这笑令观众不寒而栗,这舞令观众如坐针毡。此种内劲深厚的表现力,直露的“表现主义”常常无法企及。

其实新版的“表现主义”风格,倒也不是什么重大创新,反而是原作的应有之意。大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在三十年前那本《莎士比亚:发明人类》(Shakespeare: The Invention of the Human)里就写过:《麦克白》是人类第一部表现主义戏剧。选择某种流派或主义本身,并不能保证成功,还得看具体怎么用,尤其是看,为了达成着某种效果,代价是什么。

尽管科恩和布景师借鉴了诸如《圣女贞德蒙难记》(1928)等古早的表现主义经典,但新版《麦克白》很多时候更接近于《罪恶之城》(2005)那种有意炫耀的漫画感。某些时候甚至还会让人想起张艺谋的《影》(比如电脑做出来的清澈水塘和片尾大军蒙着大片树叶前行)。说起来张艺谋当年的《三枪拍案惊奇》,剧本买的就是科恩兄弟的处女作《血迷宫》,两者也算有段缘分。

新版《麦克白》精心布置了各种复杂的光影游戏,但这里面的黑和白都太干净了。那些白色的雾气纯净得仿佛源自蒸馏水,而不像硝烟或沼气。而内景的黑色阴影工工整整,像精心贴好的墙纸,并没有什么张牙舞爪的威胁感,也没有什么深不可测的神秘感。这些当然都是科恩追求简洁的副作用。在《麦克白》的噩梦世界里,可以简单,但不适合整洁。

而且导演有时会陷于对于场景和风格的迷恋,而损害了人物的调度。以国王被刺杀后,众人聚在一起讨论那场戏为例。它是俯拍的,呈现出一众人物的渺小和四壁的高耸陡峭,几乎要让人犯恐高症,然而这个镜头属于一个无关紧要的旁观者罗斯(阿历克斯·哈赛尔 饰)的主观视角,他既没有明确地反抗麦克白,也不是麦克白明确的追杀对象。他居高临下的观察既不符合他的身份,也没有什么言外之意,只是提供了一个表现主义风格的镜头罢了。

另一个类似的例子是麦克白夫人的自杀:她站在一截楼梯前,身后大厅的环形蜡烛架,像绞索悬在她的头顶。当我们再次看到她时,她已经变成了一具楼梯脚下的尸体。然而,一个人要自杀的话,肯定是选择从窗口跳下去,而不是从楼梯跳下去,那样骨折的风险恐怕远远大于死亡的可能。为什么麦克白夫人不开窗呢,因为后面还一个设计:麦克白一开窗、多到超现实的树叶涌入室内。为了看似酷炫的视觉设计而损害人物行为的合理性,科恩弟弟在的话,也许不会苟同。

科恩兄弟曾经把荷马史诗《奥德赛》改编成洋溢美国南方风情的喜剧片《逃狱三王》,早已证明他们消化和重构原作的能力。《麦克白》是一个充满血和泪的黑色故事,大有可以挖掘和发挥的空间。但这一回,乔尔·科恩决意忠实于原著,不惜单飞,原因就在于他做此片的初心。

饰演麦克白夫人的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其实正是乔尔·科恩的老婆。2016年的时候,她向乔尔·科恩提议由他执导《麦克白》的话剧版,她演麦克白夫人——这便是新版《麦克白》电影的缘起。据说,14岁的时候她想演,没演上,到了64岁,终于通过电影的形式为这个永恒的角色留下了属于自己的一笔。从这个角度来说,此片虽然未必是最成功的的艺术尝试,在戏外却不失为一段爱情佳话。

排版:踢踢 /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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