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奇峰万态斗雄迈
贾珺
苏州狮子林的九狮峰 贾珺摄
顺德清晖园的狮山 贾珺摄
中国古典园林是一种综合性的空间艺术，包括建筑、假山、水景、花木、陈设、装修、匾联、借景等诸多环节，其中最复杂的一项是堆叠假山——以此模拟自然界的真山，追求“以假乱真”的效果。古人评价一座园林景致的优劣，大半要看是否拥有精致的假山。
假山主要由土和石堆筑而成，而石又分为湖石、黄石、青石、宣石、英石、礁石等，各具特色。历史上，园林假山的风格经过数次转换：上古、秦汉、魏晋、南北朝时期多见气势雄伟的大型土山，隋唐、两宋、元明时期流行具体而微的小型石峰，明末清初出现以局部代整体、仿大山之余脉的平冈小坂，清代中叶又盛行复杂多变、洞穴幽深的石假山。除此之外，中国园林还经常以山石来模仿狮子的造型，算是另辟蹊径的特殊手法。
狮子是一种大型猫科动物，形象威猛，它并不在中国本土生活，但从西汉开始不断有外国人进贡，大多豢养在皇家园林中。中国人视狮子为辟邪的神兽，以狮子为原型的石雕和其他图案随处可见，自然界一些形态略似狮子的山峰也常常被命名为“狮子峰”。黄山、九华山、崂山、缙云山等地都有狮子峰，或立或卧，气概不凡，引人遐想。
造园所用的各种山石中，以“瘦皱漏透”见长的太湖石与动物的形象最为接近，唐代诗人白居易在《太湖石记》中称其“如虬如凤，若跧若动，将翔将踊；如鬼如兽，若行若骤，将攫将斗”，极富动感。元代末年，高僧天如惟则禅师及其弟子在苏州城内的东北隅修建了一座菩提正宗寺，于寺旁造园，搜集了许多形如狮子的太湖石，因此得名“狮子林”——“林”字形容数量多，同时包含“佛寺丛林”的意思。相传文殊菩萨的坐骑就是一头狮子，佛经中以狮子象征修行“勇猛精进”，还存在“狮子吼”可破除迷障的说法，可见园名本身富有佛学意蕴。另外，天如惟则的师傅中峰明本曾经在浙江天目山的狮子岩修行，以“狮子”作为园名可以进一步表示其法统之源。
狮子林的诸多石峰中，最著名的是一尊“狮子峰”，如蹲似舞，神气十足，被明初姚广孝赞为：“踞地似扬威，昂藏浑欲吼。猛虎见还猜，妖狐宁敢走。”不过严格说来，这类山石其实只是稍具其形，并非真的很像，需要观赏者有一定的想象力才能看出端倪。
到了清代中叶，造园的风气大变，开始崇尚更为繁复的叠山技艺，不满足于竖立形如狮子的单块奇石，而是讲究以多块石料组合拼叠出更具象的狮山造型，甚至出现了“九狮峰”这样奇异的景致。这股风气一直延续到晚清、民国时期，在江南、岭南等地的私家园林，至今仍可见到各种酷似狮子的假山。
苏州狮子林小方厅北侧的庭院中，用若干湖石堆叠了一座九狮峰，从不同角度看去，依稀可见九头狮子汇聚一体，大小不一，姿态各异。民国时期贝氏重修狮子林，在立雪堂前用山石拼了一头小狮子，昂首翘尾，憨态可掬，深受小朋友的喜爱。
近代重修无锡寄畅园时，在南部增建了一个九狮台，与原有的八音涧相对。九头狮子或张牙舞爪，或昂首直立，或安静蹲伏。上海豫园有一座临水的九狮轩，也是因旁边的叠石而得名的。
清代盐商汪氏在淮安河下镇建造了一座九狮园，园中假山“岩壑玲珑，中有九孔”，相传是清初艺术家李渔的手笔。本地退休官宦程易的寓园中有一尊狮子石“盘空矗立”，同样很有名气。
扬州的小盘谷是一座以假山而著称的园林，其主景用小块太湖石堆砌而成，主峰高度超过九米，如立体山水长卷画，又如群狮盘旋出没，被称为“九狮图”；只可惜后来颓败，整修后不复旧观。此外，文献记载扬州片石山房“园以湖石胜，石为狮九”。清代中叶，淮安有一位姓董的道士擅长叠山，他曾为扬州的另一名园“卷石洞天”叠了一座九狮山，“以旧制临水太湖石山，搜岩剔穴为九狮形”，被《扬州画舫录》誉为“北郊第一假山”。
宁波天一阁是明代范氏所建的藏书楼，名满天下。清代，在阁前庭园堆筑假山，点缀“九狮一象”，九头玲珑精巧的狮子散居池边，掩映在香樟翠竹之间，与端庄素雅的楼阁相映成趣。
岭南人对狮子假山的喜爱程度超过江南。东莞可园中央位置的大假山以珊瑚礁叠成狮子造型，附设楼梯，可攀爬至旁边一座敞轩的屋顶平台上，号称“狮子上楼台”。假山上种植的藤草披散四垂，一如雄狮的鬃毛，看上去有点滑稽——如果再柔顺一点，也许可以给洗发水做广告。
顺德的清晖园里也有一处狮山，以英、德所产的英石叠成，表现为一大两小三只狮子的形象，大狮威武挺拔，小狮活泼可爱，不仅头、身、四肢的轮廓清晰，眼睛、鼻子、嘴巴等细节也历历可辨，几乎可与石雕狮子相媲美。
建筑大师莫伯治先生发现岭南园林的假山有一种特殊的“包镶”手法：先以铁筋连接大块顽石形成内骨，然后在外面用带有纹理的英石片包贴，如此便可构成任何形态的石景。在广州逢源大街的一座宅园中，就有一组用“包镶”之法制成的“狮子滚绣球”假山，主峰宛如雄狮回首，下临山洞，东、西两侧的劈峰分别代表狮子的肢爪和绣球。
相较于其他假山，这些狮山带有明显的雕塑倾向，虽被正统的文人学者斥为“琐碎”“流俗”，却有一种鲜活灵动、栩栩如生的气息，不可一概否定。经过时光洗礼，现存的古典园林中狮山的数量不算太多，但争奇斗艳，各擅胜场——如果联合起来搞一场“狮王争霸”，一定很好玩。
中国古代帝王中，乾隆帝最有狮子情结。当年他的祖父康熙驻跸热河（今河北承德）避暑山庄，曾经在周围营造了几座花园，分别赐给几个年长的儿子，他的父亲胤禛以皇四子的身份得到了狮子园。这座狮子园位于狮子岭下，规模不小，民间有传说乾隆帝就出生在狮子园的草房中，对此园颇有感情，对园外的狮子岭也很熟悉。同时，乾隆帝崇信佛教，自比文殊菩萨，而文殊菩萨的坐骑正是一头狮子。他曾令宫廷画师丁观鹏仿明代丁云鹏绘了一幅《洗象图》，把自己画成文殊菩萨的形象，画面下方有一头小狮子。后来乾隆帝得到元代大画家倪瓒款的《狮子林图》，爱不释手，南巡期间几次去苏州狮子林游玩，对其中的假山大为欣赏，还下旨在圆明园和避暑山庄中分别仿建了一座狮子林，并征召江南匠师堆叠假山。但是乾隆帝没有刻意访求形似狮子的奇石，更没有让人去堆叠九狮峰。
纵观全国，可以发现南方园林更热衷于用假山石峰来模仿狮子，北方园林很少出现类似的景象，仅《道咸宦海见闻录》记载北京外城汪氏园“对厅有怪石数块，如虎踞狮状，又如老人狂士，欹侧不起，不知何人手迹”。究其原因，可能是北方相对缺少玲珑的山石，不易叠成狮山的缘故，也可能是南方和北方审美取向不同导致的结果。无论如何，这场古典园林中的“狮王争霸”已经足够精彩，为我们游赏园林提供了许多乐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