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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盗采金矿遇难:危险的偷金路

媒体滚动 2022.01.10 12:24

这是一个需要技术和经验的活儿,洞外需要当地“人脉”,洞内则是一场大型化学实验。洗洞提炼出的黄金,不管数量多少,都好找销路,甚至到一家金饰店都能卖出去。但在封闭的矿洞内进行这样一场大型化学实验,危险伴随着每个环节。

2022年1月9日,山西运城市人民政府对绛县6人盗采金矿遇难事件发布通报,称遇难6人均为一氧化碳中毒窒息死亡。与案件相关的8名嫌疑人被刑拘,12名绛县公职人员被处分。

记者 | 李晓洁

编辑 | 陈晓

深山

路走到头了。从山脚绵延进山里的水泥路,原本四五米宽,将近10公里,触角伸到村里每一户人家。但现在,水泥路越走越窄,两侧的砂石越来越多。再往前,水泥路消失,土房子也消失,只有一条由大大小小砂石块儿铺成的新路伸向更深的山脚,路面上还有两排车轮印。

这是山西省绛县卫庄镇里册峪村的深处。村子依着群山,路两侧山体灰扑扑的,长满灰黄的秃树。沿着那条已无人烟的砂石路再往里走大约一公里后,一座满是青蓝石子的山横在眼前。山像被平削去一半,几个工人在山的平面忙碌着,扬起的灰尘笼罩了他们。这是一座废弃了将近四年的金矿山。工人们正在用砂土填埋山上20多个矿洞洞口,准备之后用炸药爆破,彻底封住洞口。

冬季的山村里,山坡上长满灰黄的秃树

六人洗洞死亡的事故发生后,里册峪村开始严格限制外人出入。距离村子10公里外的进山公路入口处,一根绑上彩色布条的长杆横在路中间设卡。卡口旁边的彩钢房里24小时有人把守,非里册峪村村民不能通行。村子比以往更加安静和冷清,只有走到事发矿山脚下,才能听到正封洞作业的电器声,在寒冷的冬日闷闷作响。

遗留的金矿

在县政府的官网介绍上,绛县70%的面积是山区,被中条山和绛山环抱,中条山位于山西省南部,是重要的铜矿密集区,位于中条山东北部的运城绛县,矿产资源主要有铜、金、银、铁等,卫庄镇里册峪一带是主要分布点之一。

山西省地质勘查局二一四地质队曾在21世纪初,对绛县中条山一带的矿产进行过勘探,并在文章中对这里的各类资源做了分析:铁矿含量最少,开采价值小;铜矿资源较为丰富,金矿规模较小,矿脉短、矿层较薄,金含量参差不齐,以铜矿中的伴生金为主。但部分矿脉含金量不错,属于可开采的范围。

里册峪一带,连绵安静的山

虽然矿源并不算丰盛,但在21世纪初,绛县也曾迎来一个开矿的热潮。老王记得,那几年山上来了许多外地老板。“四川、西安的老板带着手续来这里开矿,一来就是一个班子,几十人,也用不到我们村民下洞做工人。”老王记得这次出事的金矿也是外地人开的,“我们这边人不懂开矿的技术。外地人也不想让我们下洞,出事了赔偿起来更麻烦。”他记得当时有村民去矿山干杂活儿,不下矿洞,一天一两百块工钱,“比种庄稼强,但也更危险,村里人没几个愿意去矿上干”。

住在山脚下斜曲村的村民李华东,虽然距离矿山更远,但对当年开矿的繁荣期也有印象。李华东告诉本刊记者,当年通往里册峪村的水泥路还没开始修,只有一条砂石路进出村,没有摩托车的村民,下山一趟来回,就要花去一整天。但交通的不便也没能阻挡开采矿山的热情。“矿山红火的时候,山上每天都有卡车开下来,装满了矿石,还有时候装的是一车木头,那时候还没有自然保护区的说法,伐木、挖矿都很自由。卡车上山,路上还能捎上村民。”

2006年,中国冶金工业部第一地质勘查局五一五地质队来到里册峪勘探矿山。一位曾参与了勘探工作的人员告诉本刊记者,“我们去勘探的时候,(发现)山上到处都是洞,铜矿和金矿都有,当年需要发展经济,政策上也支持探矿、开采”。而这次出事的金矿,死者在洞内距离出口2700米处被发现,“说明这是一个倾斜的平洞,属于中小规模,当年应该价值不错”。

洗洞用到的化学品分为两种,一种是与水混合后容易产生剧毒的氰化物,一种是无毒的金蝉提金剂,都是白色粉末或纽扣状。任意一种原料与水混合后,加入碱性粉末“火碱”,就成了原始的洗洞药水。

高强告诉本刊记者,药水制成后,放在洞内的自制蓄水池里,通过水管,喷淋到洞内各处的矿渣上,冲洗、溶解出矿渣中的金属物质,慢慢汇流到下游装满黑色活性炭的水桶中。经活性炭过滤后的药水存放到另一个蓄水池,通过水管再次传回上方,循环使用。这样的工序24小时不间断,技术员需要不断测试药水的酸碱度,往药水中添加化学品,一到两个月后,矿渣中金属物质几乎被冲洗完,洗洞的基本过程结束,最后一步就是从活性炭中提炼金属。

在“洗洞”这个行当里,金矿是最主要的对象。高强说,过去10年,黄金价格每克最高超过450元,现在每克360元左右,“仍然是一个好价钱”。洗洞提炼出的黄金,不管数量多少,都好找销路,甚至到一家金饰店都能卖出去。

2021年7月,三门峡市开展打击盗采矿产资源行为专项攻坚行动。“严厉打击后,很少有人敢在三门峡洗洞,嵩县的遗留金矿差不多也被洗完好几波了,洗洞者就开始往新疆、甘肃、内蒙古那边(管理)没有那么严格的地方去。”

高强告诉本刊记者,自己也曾听说过山西绛县被遗留的金矿,品位不错,每吨至少有一克黄金。他曾经还动过组队尝试“洗洞”的念头,打听了一下“人脉”,对方要价很高,他便放弃了这个“洗洞”的念头。

但在距离绛县200多公里外的嵩县乡村,6名当地人循着黄金的气味而来。显然,他们所在的队伍打通了高强无法解决的“人脉”问题。出发前,这几个人留给家里的信息很少,家人既不知道这次行动还有多少参与者,也不知道背后的组织者是谁。

2021年12月31日,公历最后一天,本刊记者在绛县殡仪馆见到六位死者的家属。几乎每位死者家都去了六七个人,看起来有些虚弱、不知所措,走路慢吞吞的。他们计划在这天下午,轮流火化完死者后,带着骨灰和当地政府给的3万元安置慰问费,在新年到来前连夜赶回嵩县。

(插图:老牛)(插图:老牛)

在他们对本刊记者的零碎讲述中,我们大概知道,“牵头人”之一刘战役今年40岁出头,两个孩子分别读初中、小学。他是嵩县附近的村里人,15岁时父母生病去世,如今村上的房子已经塌陷,全家租房住在嵩县城中,靠四处打零工为生,好的时候一年赚上三四万元。这次出事后,哥哥和妻子操办后事,姐姐在老家照顾两个孩子。他的妻子在人群中看起来尤其瘦小,短发染成黄色,走前走后,不需要别人搀扶,也不让自己闲着。

“参与者”白某今年33岁,二婚后有个两岁的女儿,他本职工作是装修工人,几年前在县城贷款买了房子,平时话不多,很少跟亲戚交流。

“参与者”李某家只来了他的儿子和弟弟两个人,小儿子今年刚大学毕业找到工作,看起来还像个在校学生,乖巧又无助。

“参与者”小明的妻子是六户家庭里稍微有些特别的一个。她坚持在几个问题上得到答案。死因到底为何?中毒?缺氧?或者两者都有?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这起“洗洞”其他环节的参与者和背后老板是谁?

这些疑问原本其他家属也有,但后来都决定放弃追问。“一切都结束了。”在殡仪馆时,一位家属这么对本刊记者说。小明的妻子曾更坚持得到答案,据说她一度拒绝回到河南,打算在绛县待到事情完全调查清楚,但最终和别家人做了同样的选择,去年12月31日下午到殡仪馆火化了丈夫的遗体。遗体用红色棉被遮住,推入锅炉。十多分钟后,烟囱上冒出十几秒的黑烟,飘向灰白的天空,很快就散了。

排版:西西/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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