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石夫笑谈《娃哈哈》
插图 王金辉
▌郭先珍
按门铃，石夫笑眯眯地开门，说：“来得正好，给你看样东西。”客厅茶几上展放着一封信，他说：“这是刚收到的朱践耳给我的信，你看看吧。”朱践耳？不是写《唱支山歌给党听》的音乐家吗！
认认真真看完信，我对石夫说：“朱践耳赞赏你对音乐的奉献，信里‘高山顶上一顽石，百花园里勤耕夫’的对联很妙，其中嵌了你的大名，也准确概括了你的成就和人品……”石夫呵呵一笑：“其实，我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除了音乐还是音乐！从这个角度说，我是一块坚硬的音乐顽石……”我调侃道：“你这顽石够坚硬、够闪光的，简直把爷爷给你取的带香气的名字都掩盖掉了——有多少人以为你真的姓石名夫？！”石夫又呵呵一笑：“八月桂花香，爷爷得孙郎。我当然永远记得，晚清秀才的爷爷是从刘禹锡《答乐天所寄咏怀》的‘莫羡三春桃与李，桂花成实向秋荣’中选了‘实、桂、秋’三个字给我取的名……”
是的，石夫本名“郭先实”，小名“桂秋”，无论他在专业领域如何有名声有成就，我还是习惯叫他“桂秋哥”，亲切。
“桂秋哥”仿佛是为音乐而生的。每次上他家聊天，想要拉家常，但聊不过三两句，他肯定就话题转到音乐工作：前阵子跟一家唱片公司合作，指导他们出了一套课堂唱盘；最近忙于交响音乐会的事；明天约了几位朋友研究成立吉他协会……他还带我去他的工作室，看他购置的四台电脑，“有人以为用电脑制作音乐是年轻人的专利，我偏不信邪。从上世纪80年代MIDI传入中国，我一直在认真研究它，同时向专业人士学习。现在，我对它们的型号、效果器应用、混声效果的调试基本都摸得清清楚楚。不少人称我是时髦音乐家老头呢。”石夫得意地笑着说。
话题再一转，石夫问我喜欢听什么歌。我说：“《解放军同志请你停一停》吧。”他摁下音响按钮，马玉涛独特的音色与技巧，热情的歌声，奔放而出。我也不由自主跟着“哎，来来来，来来来……”
我说：“再放一首《牧马之歌》吧。”石夫边说好边问我：“李光曦、李双江、戴玉强、王宏伟都唱过，要不你听听李双江的吧，他加入了自己的二度创作，蛮好听。”立刻，高亢、洪亮的男高音把我带到了辽阔的大草原，带到了天山脚下，带到了骏马中间……飘飞的音符中，我“看到了”牧人热爱马群、热爱家乡、向往幸福的生活面貌。我问石夫：“这么好听的歌曲，你怎么写出来的呀？”他一脸严肃认真：“想知道吗？那就讲讲你不知道的我的音乐故事吧。”
“桂秋哥”石夫1950年参军，1951年发表处女作《千百万双手开发边疆》；之后创作不断，前后发表歌曲500余首。“每一首歌都是我从音乐热土里挖掘出来的。”石夫说，歌曲好不好听，关键要有丰富的生活积累，提炼，再提炼，才能出精品。“我在新疆天山南北摸爬滚打8年，搜集了3000多首民歌，其间经历，说出来也许会吓晕你。”
石夫说：“有次我去采风，在天山骑马一天半，深夜才到牧民家。那时，我的骨架子简直被马儿颠散了，浑身酸疼。牧民热情欢迎，竖起大拇指称赞：‘解放军同志亚克西！’用奶酒、羊肉款待我。我感动却又有难言之难——我有严重胃病，吃不了半生不熟的羊肉。怕影响军民关系，我忍着胃痛也得吃啊。牧民们兴奋地为我唱了一夜的歌，我认真地记录下两本词和曲。第二天赶回帐篷，走到半山腰，发现对面树杈后一团绿光射出来：狼、恶狼的眼睛！我害怕了。想起牧民说过，遇到狼不要怕，要表现出勇敢，千万不可掉头慌跑。我镇定下来，正面朝着狼，慢慢后退，一面大声吼叫，一面敲起响器……那团绿光果然消失了。第二天，坐在牧民的帐篷外，望着黛绿的山峦，牧马少年迎着朝阳挥鞭上山，披着银月赶马下山……这活泼的生活场景立即在我脑中化成音符，《牧马之歌》连词带曲一挥而就。”
石夫又对我讲了《娃哈哈》的创作过程——1955年一个春寒的清晨，他漫步在乌鲁木齐街头，看见一群红扑扑脸蛋的孩子，拾起路上冻得硬邦邦、圆溜溜的驴粪蛋打雪仗，嘻嘻哈哈，你追我赶，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寒冷也变得温暖。孩子们无忧无虑的样子让他十分感动。娃娃们真是春天里的花朵啊！他立即返回住处，一首新疆弹拨乐风格的儿童歌曲《娃哈哈》很快跃然纸上。“娃”是孩子，“哈哈”是欢快的笑声。这首歌一直被广为传唱……
这时，嫂夫人进来了：“是不是该考虑吃午饭啦？”石夫说：“再谈两点就打住：一，要创作好作品，必须不怕艰苦深入生活。蜻蜓点水、走马观花的所谓体验是不行的！二，作曲家与群众间的桥梁是歌唱家。没有歌唱家的传唱，作品永远是钢琴上的曲谱，有什么意义呢？”我赞佩他这番见解。
从“桂秋哥”家出来，我一路上都在想：石夫为民族音乐做出的努力，岂是一两首歌曲就能说清楚的呢？他在歌剧、舞剧、交响乐、民族器乐曲……方方面面都有所贡献，歌剧《阿依古丽》《阿美姑娘》；舞剧《文成公主》《幽魂梦》；交响乐《帕米尔之歌》《木卡姆交响组诗》，还有话剧配乐《王昭君》的配乐……以后我得多上他家去，听更多他的音乐故事。
只可惜，再也没有那样的机会了——一晃，“桂秋哥”石夫已经离开我们十多年了。他笑谈音乐的情景，我一直怀念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