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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乐山大佛洗脸,总共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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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苑苏文

2019年4月,世界自然与文化遗产乐山大佛结束了200多天的“闭关体检”,被蒸汽、砂纸和无铅布“保养”过的脸重现粉嫩。但这份光鲜没持续多久,几个月后,黑斑再度出现在大佛的脸颊。

2021年12月21日,距离上一次脸部保养已快两年,冬至日的四川省乐山市天气晴朗。从岷江河畔远眺,枕着绿树的大佛与皴石融为一体——鼻子是“黑三角”,微生物组成的黑斑爬满脸颊,蔓延至全身。

其实,鼻黑脸花是乐山大佛面容的常态。在过去几十年中,历经数次“粉刷”的大佛,脸部抹灰多达6~7层。四川盆地氤氲的水气,滋润了修缮层的细孔,成了微生物的乐园。

“如果不治理排水,每次用捶灰抢救式地抹一遍,也只能维持两三年。”此前参与修缮的工程师说。修缮层空鼓,难以固定。研究者曾在大佛脸部的眉周边发现铁钉,那是早年间人们为固定捶灰的无奈之举。进入新世纪,捶灰改进了工艺,在传统的水泥、石灰、炭灰和麻刀之外,又加入红砂岩,令质地更接近砂岩山体,但若湿气不绝,再好的敷料都会空鼓、裂开,直至脱落。

现如今,距上次“抢救”还不到两年,条带状的裂痕已经从大佛发际线向下贯穿眉毛。下巴处的空鼓形成斑片,已经翘起明显的裂纹。在抢救的重点——大佛胸口,仍旧爬着裂痕。

早在1991年,有关部门就组织力量对大佛进行了一次全方位研究,当时的研究结论是,要想真正保护好大佛,应当治理其排水系统。但此后30年至今,“粉刷”却几乎成了大佛历次修缮与抢救工作的重心。

在乐山市,峨眉山-乐山大佛景区是旅游业的支柱。2018年,乐山大佛风景名胜区全年接待游客410.12万人次,门票收入2.96亿元,这一数字在全国石窟寺景点中居于前列。这一年年底,因脚手架遮住了大佛两百余天,令景区门票收入遭受了损失,2019年的景区门票收入比2018年减少7000万元。一位接近景区的人士告诉记者,大佛经过那次维修后,景区人员收入甚至受到了影响,“加班费和绩效奖金都变少了。”

神秘的大佛

于1991年结项的《治理乐山大佛的前期研究》,初步提出了包括治理水害在内的保护建议,而如今已经过去了30年。大佛渗水的来源是什么?大佛内部水往哪里流?排水究竟怎么改?都缺乏相对权威的研究。

“学界的研究长期停滞。”孙博告诉记者,如今乐山大佛排水系统的研究,“甚至还没有正式开始。”如今在学术期刊上,多是一线工程人员发表的数据。

▲陈列在乐山大佛博物馆的大佛历史图片。翻拍/本刊记者 苑苏文陈列在乐山大佛博物馆的大佛历史图片。翻拍/本刊记者 苑苏文

孙博所在的中铁科研院西北院从1989年起就参与大佛的修缮,掌握了大量一手资料,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他也是这两年开始对大佛渗水来源进行了研究。他认为,大佛眼下的主要病害,是以头部为主的空鼓开裂和渗水。“病害因素如果排名的话,可能渗水是最重要的。”经过初步研究,孙博发现渗水很大比例来源于雨水。“下雨几十分钟后,大佛胸后饱水层的渗水量直接上来了。”

雨水一直威胁着大佛。在本世纪初,受周围工业区排放的影响,大佛曾遭受数年的酸雨冲刷,大佛眼睛的颜料被侵蚀后,产生了“大佛闭眼”的容貌。

如果要抵挡雨水,那么要不要给大佛,甚至整个山体加个“帽子”?曾任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副院长的詹长法说,根据石窟考古和石窟寺建筑资料表明,尽管大佛在唐宋时有屋顶,但加帽子的思路仍在学界多年来争论不休。尤其当乐山大佛成为世界遗产地后,在其上面进行任何添加和去除都要通过严格的评估。“必须要有依据”。因为没有相对全面的科学研究,屋檐方案也同样搁置下来。

范元元介绍,大佛研究院正向国家文物局申报,探讨建设乐山大佛的遮盖保护性设施的可行性。但对大佛本体的遮盖,“国家文物局特别谨慎”。而孙博目前已经获得国家文物局支持,将于2022年对大佛附属窟龛的保护进行研究。“先做一个小型的试验。”通过对大佛附属窟龛进行遮蔽,能够得出数据,说明遮蔽物对大佛风化速度的作用。

范元元将研究的缺乏归因于过去技术水平不足。她提出,直到2013年,才找到专业设备架设在岷江的岛上,面对大佛进行三维扫描。“相当于人做了个X光。”这次探测过后,他们发现大佛的嘴巴是受过伤的。她指出,在早前技术手段不成熟的时候,“不动就是最好的保护”。

但国内其他石窟寺早已运用先进技术手段做了很多工作。詹长法介绍说,在同为世界文化遗产、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陕西彬县大佛寺,专家根据危岩渗水的检测,专门设计了疏导方案。“引导着不要从大佛面部、胸部或者表面流过就行。”而在2015年完成的大足石刻千手观音的抢救性保护工程,他带领团队使用了8种地质勘测技术,将整个岩体内排水渗水的通路都调查清晰。

“但我们做得还不够,绝对不够,甚至可以说就是没有。”詹长法说,以现在的技术水平与条件,如果想把乐山大佛体内的排水渗水机制查清楚,是“完全可以做到的”,但为什么没有做?

此外,詹长法还指出,中国已有9处石窟寺列入世界遗产地名单,都面临和乐山大佛同样的问题。虽然在改革开放以来做了大量的基础性工作,但在石窟考古、技术勘测、综合科学评估等方面比较薄弱,对中国石窟寺保护利用领域的创新思维相对滞后,“缺乏认真、严肃、客观、科学和准确的描述”。

对现代研究者来说,甚至连古人的用意都未能完全摸透。1300年前的建造者,为大佛设计了巧妙的排水系统,他们利用大佛的衣领褶皱和发髻设置排水沟槽,在大佛头部、肩部、胸部后侧与山体连接处,还凿了三个排水廊道。除了乐山大佛,在龙门石窟、云冈石窟等著名摩崖石刻,也都由早期古人修建了巧妙的排水设施。

没人能说清改造千年前排水廊道后的效果。“廊道靠近山体的一侧,是钟乳石样的,靠近大佛的却是干的。”范元元介绍,最神秘的,是大佛胸口后面的第三层排水廊道,与其说是廊道,不如说是两个没有贯通的洞口。“这两侧廊道都是在大佛建造时凿刻的,是不对称的,我们要考证为什么没有贯通。”

在30年前的治水建议中,专家建议将胸口廊道贯通,还有人建议是修建竖井排水,但范元元认为,这都是“贸然”的举措,还需要请地质学家和力学专家研究承载大佛的基岩,看能否有足够的承受能力,“会不会造成大佛的不稳定?”这项研究如今仍未结题,还没有定论。

2021年,乐山大佛风景名胜区管理委员会(下称“乐山大佛管委会”)再度向国家文物局申报大佛治水项目,仍未获立项。

在川渝地区,除了最大的乐山大佛,还有上千座石窟寺,它们都面临雨水和渗水的威胁,但也都屹立千年而不倒。詹长法期望,乐山大佛保护工程能成为保护石窟寺的示范性项目,“专业队伍配置起来,科研设备架设起来,合作机制建立起来。如果乐山大佛的问题能够妥善解决,那么对川渝地区的上千座石窟寺都是个福音。”

乐山大佛高62米,已经是凌云山生态系统的一部分。“山是一座佛,佛是一座山。”詹长法提出,对大佛的治理应当伴随着环境整治,“(治理)严肃复杂且久远,所以我们必须要有心理准备,需要有计划,有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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