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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像头里永远也走不出她的儿子……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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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在院子高处的那个摄像头,以“上帝视角”注视着农村老人们的生活。

它成了常年在外的儿女们的眼睛和嘴巴的延伸,试图以此拉近和父母的距离。但老人们对它有着自己的态度:有人将摄像头从正对大门的方向扭向了自家养的牲畜,认为它们比自己更值得被关注;有人对监控形成了条件反射,以为只要自己一出现,里面就会响起儿子的声音;还有人因为打麻将常被儿媳唠叨,气得拔掉了监控的电源线,“我扯了,叫你看个狗屁!”

新鲜的,甜蜜的

“妈!妈!你吃饭了冇!”

姚华松的声音突然在院里响起,音量大得像村口广播,十米外都能听见。隔壁二叔以为他从广州回家了,进院里一看,原来是墙上的摄像头在说话。

那是一个白色的无线摄像头,左右伸着两只传感器“触角”。它通过无线网络与手机连接,只要下载特定的app,打开后就能看到摄像头里的画面,听到周围的声音,还能按住麦克风键随时讲话。

姚华松就是这样“回家”的。晚饭时间,他的声音又从饭桌上方的摄像头里响起,身旁的儿子也加入了:“爷爷!我吃了饭,还吃了鸡翅,还有一个包菜,还有一个莲藕。” 姚少明侧过头,对着摄像头的方向回复:“几个菜呀,四个菜?”“爷爷!软芡什么时候发芽呀?”姚少明嘀咕着:“我一个字也听不懂”,沉默下来。普通话与方言的交流往往持续不了几个来回。

摄像头里的声音甚至还能吸引家里养的鸡。一次,姚华松通过院里的摄像头发出唤鸡的声音,家里养的十几只鸡闻声聚过来,却不知是哪里发出的声音,又“茫然”地散去。

姚华松的老家在湖北黄冈浠水县团陂镇凤形地村三组,大家都叫这儿“陶家仓”,姚是这里的大姓。陶家仓共有18户,平时常住人口不过20人,几乎都是60岁以上的老人。

从团陂镇坐摩托车一路进山,不断经过荒芜的田地和大门紧闭的二层白砖楼房,十几分钟就到了陶家仓。这里的房屋大都建在坡上,低平处留作农田。一条大路贯穿村头村尾,每个上坡的分岔路都散布着两三户人家。平日里少有外人来,摩托车一过,大家都探出头张望,看门狗和大鹅也一齐叫唤起来。

白天的凤形地村有几种声音,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人声、风声,鸟、鸡和狗的叫声。直到过年,一辆辆轿车和摩托车载着大包小包回到村里,一幢幢二层楼房被人填满,村里才终于热闹起来。

姚华松是广州大学社会学系副教授,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广州,弟弟在内蒙古工作,弟媳陪着孩子在浠水县城上学,平日69岁的母亲朱素连和72岁的父亲姚少明独自生活在村里。今年10月,他在朋友圈看见一个老乡给家里装了摄像头的消息,当晚就给父亲打电话,打算给家里也装一个,方便平时查看家里的情况。姚华松原本打算给厨房、卧室都装一个摄像头,父亲拒绝了:“装那么多干嘛?有什么好看的?”只答应在院里和客厅各装一个。

近两个月以来,王欢欣都在团陂镇附近的村庄大力宣传“装摄像头送宽带”的业务,在村头村尾贴起了广告:“沃家神眼,帮您看家护院,远程陪伴,共建平安乡村。” 她是中国联通的工作人员,一个月的时间内,仅300多户人的卓冲村就有二三十户安装了摄像头。看家护院是第一诉求,不少老人都放心不下自家养的牲畜,不过他们知道,儿女也可以从远方通过摄像头看到自己,有人开玩笑道,“以后要走到门口拄个棍子咳嗽,给他们(儿女)看到”。

村子里的墙上挂着装监控的广告横幅

对姚华松来说,使用摄像头同样是新鲜的体验。刚装好的那天是他最激动的时候,不上课的时间里,他几乎每隔十分钟就打开一次app,有时看到鸟飞进来了,有时看到父亲挑着粪桶准备去浇菜,有时看见流浪猫溜进厨房偷吃,这些熟悉的日常让他感到踏实。他同样期待着母亲的出现,坐在社区图书馆写东西时,他看到手机里的母亲打算出门,想和她说话。从座位跑到图书馆门口大概需要十秒,而自家的院子几步路就走完了,眼看着母亲准备锁门,他边走边喊,“妈,等我一下!”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都抬头看他。

头三天,姚华松频繁地和母亲对话,只要看到她在院里,都会闲聊上几句,“中午吃没吃青菜?”“要是热了就把外套脱掉”。姚华松知道,母亲一直没有手机,也不懂如何与孩子们联系。家里仅有的一部手机一直是父亲带在身上,因为母亲喜欢到处乱点,流量很快就用完了,父亲怕浪费钱,只有两人在一起的时候,母亲才在一旁看看视频。姚华松记得疫情期间,大家都窝在家里,年轻人和父亲都在玩手机,刷短视频,但母亲和二婶一直在忙碌,不明白大家对着手机笑什么。对母亲来说,摄像头是一种没有技术门槛的,能自主和儿子对话的方式。

朱素连不明白摄像头的原理,总问儿子“怎么只有你能看我,我看不到你?”她还会主动走到摄像头下唤“华松!华松!”没有应答。她想,儿子应该是去忙了,她便也去做自己的事。

但姚华松很快发现,母亲似乎对摄像头形成了依赖,每次出门就会朝它看一眼,进门时也要看上一眼,以为只要出现在摄像头的范围内,儿子的声音就会出现。有一次他看到母亲在摄像头下站了十几分钟也不走,似乎在说话,便把音量打开,“你大地个瘟(浠水土话,意为‘你个坏蛋’),又跑到哪里玩去了?”朱素连以为儿子故意不和自己说话了。

姚华松有些哭笑不得,努力解释自己不是随时随地都在摄像头的另一端,更不能随时听见母亲的声音。他决定降低自己每天说话的频率,“不能让她陷入甜蜜的氛围里,不然容易失落。”

胡菊开把早上坐着晒太阳的躺椅收进屋里

两种生活

母亲永远比姚华松起得早,睡得早。每天早上姚华松看摄像头的时候,院里的地已经被扫干净,洗过的衣服晾在绳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朱素连是听见第五遍鸡叫时起床的。她不识字,也不会看钟表,只知道鸡从凌晨一点开始叫第一次,叫到第五遍的时候就快天亮了。姚少明不让她太早起床,如果外面一片漆黑,点灯还要费电。

早上6点40,朱素连把灶炉里前一天堆积的灶灰铲出来,准备烧火做饭。早餐他们最常吃红薯粥,要用粗柴大火久煮。柴是平日没事就捡的,已经积攒了一间小屋。朱素连熟练地在灶膛内搭起三角柴堆,用细草引火,火苗“噌”地包裹了锅底,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等待粥烧开的时间,她洗脸刷牙,走到窗边用放在固定位置的梳子梳头。她的头发已经有些稀疏,前一晚没把辫子拆开,梳起来有些费力。

村里的早晨冷得让人发抖。吃过粥后,太阳还没进门,朱素连走到邻居家的院子里晒太阳,和附近的人搭话,讲起自家养的鸡一直下软蛋,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十几只鸡是朱素连最看重的财产,每天早上放出去,中午和下午用剩饭拌着糠喂两次,晚上关在鸡舍里。一天中午,家里的鸡没有按时回来,朱素连有些不放心,担心被附近村里的流浪狗吃了——不少人家外出打工后,把狗留在了家里,无人照顾,变成流浪狗,成为了对家禽的威胁之一。

朱素连留心着外面的动静,突然感觉河边传来了自家公鸡的叫声,她拿着驱赶鸡的棍子到河边找了一圈,却只看到了别人家的鸡,她有些失望地回家坐下。几个小时后,鸡群悄无声息地回到院里来,朱素连心里松快了大半,“回来了就好啊”,每年过年儿子们回家,最少是要杀三四只鸡吃的。

村里没什么娱乐,朱素连也不会打牌。除了去固定的人家串门,就是去菜地里拾掇拾掇。这个季节只能种些油菜、白菜和萝卜,事情不多,等到开春就得一直忙活到十月。大家都说,现在粮食不值钱,种地投入太大,光一包尿素就100多块,如果河里发大水淹过来,什么收成都没了,种地不划算,“我们都是没办法才种地的,不种地又能做什么呢?”

到了晚上,村里气温骤降,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各家大门紧闭,只有院里的路灯各自亮着。没人串门,看完天气预报就睡觉了。每天吃晚饭的时间,姚华松都会通过摄像头和父母聊上几句,他不理解,广州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而父母已经吃过饭准备睡觉了。

父母同样难以接受大城市的生活。姚华松的女儿出生时,姚少明和朱素连曾去广州帮忙带孩子,住了一年多。儿子的教师工作在他们看来很清闲,“上半天课就没事了,可以玩一半”。每天下了课,姚华松爱在学校打篮球,母亲不理解为什么四十多岁的年纪还要打篮球,“打又打不过人家,摔得血流”,姚华松说自己是锻炼身体,母亲却骂他玩心大。两人吵起来了,母亲赌气反锁房门不吃饭,姚华松便一张张地往门缝里塞100元钱,塞到第三张的时候,母亲出来了。朱素连有些小孩子脾气,姚华松和弟弟常用给钱的方式逗母亲开心。

姚华松有时也受不了母亲这样,朱素连每天早上六点就起床,下楼却常常不带钥匙,门铃一直响到把孩子都吵醒了,姚华松觉得“她就是故意不想我们睡觉”。姚少明则和儿媳不太对付,在他眼里,儿媳对人照顾周到,什么都好,就是太宠孩子了。他最不能理解,儿媳每天出门时一定和孩子当面说“拜拜”。在村里,大家说完话起身就走,从没有说“拜拜”的习惯。“为什么明明上班快迟到了,孩子都已经带到楼下玩了,还硬要找到说拜拜呢?”

虽然能下楼活动,姚少明依然觉得呆在儿子家“像坐牢”,浑身不舒服,也不能想抽烟时就抽烟,他甚至“睡病了”,认为是每天身体没有活动开,休息太多导致的。城市里还有很多他不理解的名词,每次去超市买东西,营业员都会问他“是会员吗?”,他到现在都不知道“会员”是什么意思,每次都回答不是。姚少明还是决定回到老家,每天做做农活,和人说说话,日子过得快一些。

姚少明坐在院子门口量血压

剩下的老人

在陶家仓,钱是最容易搅动不平静的事物。

今年的村民选举是大家最关心的事,老人们讨论着哪家人更有可能当选村委会主任,谁又给谁送好处了,担心居心不良的人会贪污村里的钱,影响大家的补贴。不过他们的选择并不多,因为大部分能干的年轻人都外出了。

谁家是低保户、五保户,大家数得一清二楚。大部分家庭只能领到每个月100多元的养老保险,一收到消息提示,大家就比较着谁比谁多几十块钱。有次,村里有人收到了不知哪里发下来的200元钱,拍下了自己举着人民币的样子传到网上,正巧有村民看到,消息传遍了全村,大家忿忿不平,“为什么只有他有?”视频很快被删除了,有人后悔不已,觉得要是一早下载就好了,还能留个证据。

说起养老保险,老人们总忍不住开始回忆几十年前大集体的苦日子。“一年种三季稻,粮食都交给国家,自己肚子是饿的。”那时,大家为了挣工分,每天从清早干活到夜里,现在不少老人落下了腰椎间盘突出的毛病,走路得拄着棍子。

老人们的生活费用大多仰仗儿女支持,但人人都想自己攒些钱,只要村里有赚钱的机会,六七十岁的人都往上冲。团陂镇铁砂资源丰富,几年前,家家户户都到河边铲沙拉去卖,还有人专门买了运沙的卡车。胡菊开直到去年还在铲,“搞得多一天能有300块”。后来,政府加强监管,在河边装起了监控,大家只好打消念头,纷纷把车卖了。

最近,村里有一户人家建新房子,姚少明每天去做小工,帮忙挑砖、和水泥,做满一天可以拿150元,这是他这段时间唯一的收入机会。女人只能在一旁观望,“哪个会找婆婆去干体力活”。在胡菊开看来,要是儿女对自己不好,自己再没点钱,“那你还有什么呢?”

前任村委会主任姚金涛介绍,1982年分田到户后,村里不少男性开始外出打工。在此之前,所有人都被要求留在队上干活,如果私自离开,每天要交1块2毛钱。外地大多是力气活,家里也得留个人在,因此女性一般都守在村里种地,就此错过了外出的机会,等到儿女的生活稳定下来、帮忙带完孙辈,年纪已经大到找不到工作了。

1985年,姚少明到武汉做油漆工,每天从中午12点工作到晚上12点,一天挣3块钱。如此打工12年,供出了新建房子的钱和儿子结婚的彩礼钱。直到实在干不动了,才回老家。他是家里的长子,八岁时,父亲由于地主成分被带走了,他读到小学二年级便辍学,帮着母亲照顾几个弟弟。由于家里成分不好,他30岁还没结婚,直到同样家庭条件不好的朱素连被介绍过来。姚少明聪明,做什么都学得快,但朱素连一句书也没读过,插秧都是歪的,常被村里人笑话,大家都觉得她配不上姚少明。

姚华松记得有一年过年回家,晚饭做熟了,孩子们还在院子里玩。母亲先拿了一碗鸡肉吃,父亲生气了:“孩子们都没吃,你现在吃什么吃?”姚华松听见了,立马上去维护:“我妈先吃有什么关系呢?”两人争吵起来。沉默半晌,父亲突然说,“我一辈子苦死了啊”。

这是姚华松第一次听父亲说诉苦的话,他感觉父亲似乎想哭但忍住了。为了缓和气氛,他拿了瓶酒来,心里知道父母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和弟弟,“他们的一生中,有多少天是为自己而活的?”他记得有一次带学生外出街访,学生问一位老人,“你的人生目标是什么?”姚华松想,有什么人生可言呢,老人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庭。

高血压是村里最普遍的疾病,老人们常说,“不敢摔了,就怕摔中风”。他们心里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会直接影响儿女的生活,孩子们本来就背着房贷车贷,上班也不能总请假,哪能长期照顾自己呢?

姚少明记录血压的本子

姚少明和朱素连都有高血压,儿子买来血压仪后,他们每天在本子上记录血压变化,担心万一中风了,以后没人照顾自己。如果真到了无法行动的那天,朱素连“坚决不能进养老院”,在她的想象里,养老院是给钱了就再也没人管的地方。胡菊开的儿媳也常劝她,“你把身体搞好,我能多打几年工”。

胡菊开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衰老,“脑筋一下好一下不好”,钥匙也常常找不到,只能另外配一把藏在固定的位置。一天,她提着小葱在塘边走,突然感到一阵头晕,只能坐下,让同伴先走,自己再慢慢蹭起来。儿子曾想给她买个智能手机,她也拒绝了,担心自己不小心按错了,怎么都搞不好,一生气就给摔了。

以前每次儿女出去打工,胡菊开都喜笑颜开,叫他们好生搞,“从不放眼泪开张”。但前段时间,小儿子回来看她,在家住了一周,离开的时候,胡菊开看着他上车,不知怎么就“自己放眼泪,哭得狠”。

她不知道自己死在哪一天。听说有时死亡来得毫无预兆,有的老人前一天夜里还像没事人一样吃两碗饭,第二天早上就再也起不来了。她既害怕中风,又觉得要是赶快死也好,儿女不用再照料自己了。

胡菊开也尽量避免和人起冲突,前段时间,隔壁人家把她家附近的树砍了,要是依她以往的脾气,必须和人杠,但这次她不做声,也没告诉儿子,“70多岁了,修个好死。”

如果把凤形地村三组的老年女性们的一生都列出来,你会发现她们的命运是相似的。文盲,一辈子种地,没离开过农村——除了去外地帮儿女带孩子的时候,不太会使用手机。改革开放后,儿女纷纷外出读书、打工,成家立业,而自己逐渐老去。她们说不出这些巨变意味着什么,但常会有种“没人管了”的感觉,似乎既怪不了时代,也怪不了儿女。

姚华松知道母亲一生不易,在很多村里人的眼里,他的母亲朱素连不够爱干净,做事粗心,也不聪明,配不上父亲,但越是看到母亲笨拙的表现,姚华松就越心疼。他告诉自己,要多爱她一点,回家的时候要牵着她的手去河边散步,因为对母亲来说,“不管摄像头多么高级,镜头里永远也走不出她的儿子”。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张涵 实习生 程佳维

编辑|计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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