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消失”的库页岛
▌刘崎
《库页岛往事》 卜键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1890年7月到9月，俄国作家契诃夫只身一人，前往政治犯的“寒冬地狱”萨哈林岛进行实地考察。契诃夫拖着病弱之躯，探索岛上的每一处，他见识到了此地人民的贫穷与疾苦，恶劣的生活环境让人们在一片雪白之中只能领悟到生命的残忍。他参观监狱、和苦役犯谈话，用卡片记录了近一万个囚徒和移民的情况，目睹了死刑和种种酷刑。此后，他花了三年多的时间，写出那本有名的《萨哈林旅行记》。
世界通过契诃夫的《萨哈林旅行记》知道了在俄国的边缘地带还有这样一座苦寒的小岛叫萨哈林，然而更多人不知道的是这座岛曾经属于中国，那里叫做库页岛。在中国的历史中库页岛的存在感并不强，只是偶尔在史书上出现过一两笔，大部分时间则是处于自给自足、自强自力的状态。直到清朝，俄国与日本开始因领土问题频频与清王朝产生摩擦，这座孤悬于海外的岛屿，在日俄的不断渗透中，在清朝对此的忽视中，逐渐成为了他国领土。
著名文史学者卜键最早关注到库页岛，也是因为契诃夫的小说。那片曾经属于中国的领土，我们当时没有任何一本书写到它，没有任何一个读书人能想起来去那个岛上看看。这座岛上生活的原住民鄂伦春人也是我们的同胞，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人关心么？怀着一种强烈的羞愧感，卜键展开了《库页岛往事》的书写，开始追寻库页岛的历史。
库页岛怎么离开中国的？它的离开发生了什么？在历史中库页岛如何与中原王朝保持联系的？这个联系最后为什么断得如此无足轻重？这些疑惑也是卜键的写作初衷。如果从法理上看，1860年中俄签了《北京条约》，明确地把《瑷珲条约》上大家共管的地区变为俄国管制，虽然没有写上库页岛，但是库页岛就这么没了。如果细究库页岛的离去，我们发现，在乾嘉时期，库页岛就已经从中国的版图上淡去了。
满族兴起于崇山峻岭之中，从努尔哈赤开始，满族统治者就将东海地区作为自己的后院。早期为了扩充自己的势力，满族从这一地区抓壮丁、招降部落，使得这里人烟更为稀少。清兵入关后，满人携同家眷、奴隶纷纷迁往关内，连满人的发祥地建州都空虚少人，更别提库页岛了。而后，康熙皇帝与俄国人在黑龙江地域展开争夺，最终以《尼布楚条约》划定了两国的疆界，对此清廷开始关注到库页岛，逐步建立颁赏乌林和进京纳妇制度，主要通过传统的羁縻州形式，进行非直接的管辖。
这段时间，清政府对库页岛的关注远远到不了重视的地步，雍乾两朝后，康熙制定的这些制度逐渐减少，到了道光朝就不再实施了。究其原因，起初贡貂赏乌林的制度是行之有效的，有点类似于外藩的朝贡体制，朝廷秉着“厚往薄来”的原则，把自己的赏赐视为恩赐，并越来越傲慢。越往后发展，办事官吏都自觉高这些部族首领一等，硬要其年老族长叩头跪拜。更多狐假虎威之事，则显出天朝上国对他们的不尊重，积累的怨气最终导致了这项制度的停摆。不光库页岛地区部落有怨气，清朝对此也是有些微词。年复一年地接受贡貂颁赏乌林，在内务府貂鼠毛皮堆积如山，朝廷颁赏的物资金钱相当之多，筹集和运输更为不便，这一大笔支出已经被清廷视作负担。而此时还是在盛世之中，并非是末世，可见彼此的分离只是迟早的事。
卜键对比了明清两朝对于库页岛的重视程度，明朝在黑龙江下游设置奴儿干都司，距库页岛仅有数日路程，并且在岛上设立了几处卫所。而清朝在岛上没有设立任何设施，三姓副都统衙门距库页岛有两三千里的路程，登岛办公一次需要三四个月。所谓就近设立的行署木城也在逐渐后撤，离岛越来越远。库页岛原住民居住分散，每年的贡貂需要翻山越岭跨海渡江的捕猎，本就艰辛异常。貂鼠越抓越少，验收越来越严苛，库页岛人与朝廷的联系越来越淡，感情和认同感也渐行渐远。
库页岛上的原住民，一直到清代都属于一种部族生活模式，没有人治理，人们只是为了生存而活着，完全是一种自生自灭的感觉。虽然康熙建立了直观的朝贡体制，让岛民与清廷有了联系，但是清廷并没有治理这个地方，岛上形不成抵御外敌的力量。因此，情感上渐行渐远后，当地人并没有建立起对清廷的认同感，没有对王朝的归属和认同，原住民淳朴的性格对于外来者不是防备，而是接纳。在作者卜键的叙述中，这些原住民不欢迎外来者但也不排斥他们，与他们一同生活，甚至外来者与当地人结合成为新的本地人，这座岛慢慢不再属于清政府了。
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副主任、专攻边疆史研究的马大正就说到，他在研究边疆史时发现关于库页岛的资料又稀少又模糊。满人入关后在东北留人，这些人写了大量的书，大量的文集，却没有人注意到这么一座七万多平方公里的大岛。这座比台湾岛和海南岛加起来都大的岛，竟然在清朝的盛世之时丢掉了，这很让人痛心。卜键在读《萨哈林旅行记》时感觉到了这座岛的气候的严酷，以及统治者把这座岛当作对于罪恶的惩罚之地，但至少还是认为这座岛能用可用。但在清朝统治者的眼里，这座岛被视为麻烦，后人在岛上发现了煤炭、石油等丰富的物产那是后话，至少在当时，岛上的树木、渔业根本没有人关注到。
当我们沉浸于中国近代被帝国主义侵略的愤怒中，我们不妨看看这座库页岛，没有战争，没有外交的博弈，没有欺凌与压迫，甚至在不平等条约中都没有出现过，稀里糊涂就成为了他国的领土，对此岛屿的拥有者清朝却不闻不问。这着实值得人们深思，朝廷的漠视与国人的忽视让这座岛在中国的历史上这么无足轻重，如今想起却又如此沉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