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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歌声

媒体滚动 2021.12.24 06:35

五年前,母亲病了,父亲痛下决心关了店,一心一意伺候母亲,辗转进出医院,熬药、端汤、按摩……

■王小燕

那晚雨急如注。我开车带着父母及两位阿姨正在归途,垂天幕地的大雨让车内的空间显得逼仄,硕大的雨点砸在车厢上如擂急鼓。一天的游玩让大家略显疲惫,几位老人都沉默着,感受这暗夜里的千军万马。

“我给你们唱个歌吧。”父亲忽然说。大概想打破被大雨包围的沉闷,言语间有那么一点羞涩,他性格内敛,可能出游令他起了兴致。

狭小的车厢里响起了歌声,先是老歌《一剪梅》,接着是刀郎的《西海情歌》。父亲并不属于擅长声乐的人,大概受空间的限制,他的歌声是收摄的,普通话带着点海盐腔,但干净、流畅,竟似少年,有鼓动的勇气,却又隐隐生涩。大约是歌声清澈的缘故,竟觉得空间大了,雨声远了。

十字路口等红灯,我转过头去。三个人的后排有点挤,父亲双手交握在腿上,样子有点拘谨,侧脸偏向窗外,神态略略萧瑟,似乎入了歌词的意境。本以为他是拿着手机看歌词唱的,不想这么长的歌且节奏这么紧密,他竟记得住歌词,流畅得令我惊讶。

绿灯,我转回头继续行车,鼻头酸涩,泪意上涌。76岁的老父亲在唱歌,唱一首很长的情歌。他是个农民,沉默寡言了一辈子,从小到大,我没有听父亲哼过一句歌词。

雨夜中,父亲的歌声载着我的思绪飞奔到遥远的时光里。

那时的父亲还很年轻,瘦高英俊的男人。在老家的东厢房,窗外是高大的棕树,父亲倚着窗吹口琴,绿意照拂在他的身上,浓眉如墨轻蹙,眼睛微闭,双手托握着口琴左右拉动,身体也随着音乐轻轻晃动。那一刻,父亲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可以操纵每一个音符。而生活中,有些事情他不能完全掌控,比如母亲上班前关照的一脚盆蚊帐,该怎么洗,他得去打听隔壁阿婆。

很多个夏天的夜晚,吃过风凉饭,邻居们摇着蒲扇来串门,坐在门前的月光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屋后的小姐姐会央着父亲,叔叔吹口琴给我们听吧。父亲总会以轻轻一笑来表示他的乐意,转身进房间去拿了口琴。当时父亲吹奏最多的是蒋大为的《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和苏小明的《军港之夜》。那时的乡村没有娱乐,唯一的广播在早晨、中午和傍晚时播放。这些曲谱是父亲听广播时记下来的。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些夏夜的口琴声,与萤火虫一起,与夏夜的微风一起,与天上的星星一起,明明灭灭、悠悠荡荡。

现在想来,应该是父亲喜欢音乐的缘故,我们家购置的第一件奢侈品,是一台春风牌收音机,当时叫它五灯机。是托县城的舅舅买的,花了80元钱,在当年是我父母大半年的收入,郑重地置放在父母房间的写字台上,很厚重的感觉。父亲喜欢,有时便会做些不合时宜的事,比如在房间里听着收音机专心记谱,母亲喊他吃饭,喊了好几遍,他都置若罔闻,恨得母亲常常扬言要砸了它。

一个午后,我开着收音机在屋檐下剥豆子,父亲从外面回来,在我身边站了良久。忽然问我,“你觉得这首歌好听吗?”那时似乎播的是关牧村的《请到青年突击队里来》,我一时怔愣,大概因为父亲一向沉默,从来没有和我交流过这样平等的话题。父亲却自己回答了:“我觉得很好听。”几十年了,我还记得那个其实很普通的场景,父亲因为音乐而若有所思的表情,他不同于我身边那些同龄小伙伴们的父亲,这种不同不仅因为他会开手扶拖拉机,会修理,会开船。

在我十岁左右,父亲就离开村庄,在外开船,十天半月才回来一次。口琴是他随身携带之物,用一块方格子手帕包着,放在背包的隔层,得空,便取出来吹。后来他买回来一本《台湾校园歌曲》,出船的时候忘了带去,我反复地翻弄这本歌谱,看不懂,可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喜欢。有一次我听到《小喇叭》节目在教唱《捉泥鳅》,竟跟着学会了,上学时拿着本子找音乐老师,很骄傲地说我会唱这首歌,老师竟让我在音乐课时教全班同学唱,他用风琴伴奏,隔壁班的老师听见了,下课时对音乐老师说,哪个小姑娘?歌唱得真不错呀!

这些散落在记忆深处的片断,因为父亲的歌声而重新鲜活了起来,忽然意识到,我血液里有父亲的音乐基因,所以才会在中年之际开始发心学乐器,初是古筝,后是古琴。机缘巧合,学琴路上有幸遇见琴艺与情怀皆妙的老师,孜孜传授,有幸成了一位教授古琴的老师。我的转型大约是父亲欣慰的事,每次去父母家,父亲每每凑过来,一脸好奇地问,今天有没有课?几节课?有几人上课?我总是回答得很敷衍。而那一晚的歌声令我明白过来,原来父亲一直在音乐里,他关心女儿琴课琐事,关心琴洲教室几间,平时是否有人打理,其实缘自他内心的惺惺相惜,是父亲的爱屋及乌呀。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忘记了父亲喜爱音乐,忘记了他的好伙伴口琴。

我读书时他长年在船上,后来工作、成家,进入了自己的生活轨道。儿子出生那年,父亲离船上岸,在县城里开了一个小小的报刊杂志店,每天早上6点半就出门,晚上,过了9点才关店。如此持续了近20年。父亲挣着极琐碎的钱,卖一份报纸毛利不过几毛钱,电话充值100元赚一元五,也批发各种面值的电话卡、游戏卡,获利不多,却服务一流,几张卡都愿意送货上门。也代收快递,会有几毛钱的盈利,他会把各个公司的快递排好队,客人来拿时,一目了然就可以找到。

有位老人,喜欢研究证券,可是身体不好,无法出来买报。有日试着问父亲,能不能每个星期给他送报。父亲一口答应。一份报纸,每周送,如是坚持两年多,直到老人住进老年公寓。偶尔,还会打电话问父亲,能不能送份年报过去,父亲二话不说,关了店门骑车送去。

当年,常常有人打电话过来,让父亲给他的手机充值,父亲二话不说立即照办,我问,万一人家不认账,不来付钱呢?怎么可能?父亲不屑于我的担心。

五年前,母亲病了,父亲痛下决心关了店,一心一意伺候母亲,辗转进出医院,熬药、端汤、按摩,陪着打牌解闷,并忍受母亲病痛时的各种苛责。母亲竟奇迹般地跨过了鬼门关。

如今,76岁的老父亲一直坚持锻炼,每天早晨做俯卧撑,举哑铃,骑车。他仍然如同少年般骑车,让熟识的人为他风一样掠过而捏把汗。空闲时会去弟弟厂里帮忙做零件,一个人管两台机器,回来会跟我们炫耀,我比那些年轻人产量高得多!

我常常会责备父亲,年纪大了要悠着点,保全自己为重。

父亲表面上顺意听从,实则依旧我行我素。

“大乐与天地同和。”或许,我到如今才开始理解父亲,哪怕这尘世辛苦而繁琐,可是天地放旷,天籁处处,应和着他仍保有的可贵天真,以及生命的真诚。就如弦间的一个音符,笃定于自己的音位,顺从于生活这个宏大的乐章,看似碌碌,却有自在。

(作者系古琴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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