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季羡林的大实话
▌武圆圆
“在人生的道路上，
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旅客。
而我终究要走的，
沿了自己在心里
画下的一条路走。”
《天地一行客》 季羡林著 老愚编选 海南出版社
在季羡林先生诞辰110周年之际，海南出版社向读者送上了一本别致的小书——《天地一行客》。
封面上大字署名季羡林著，小几号标注老愚编选。
季羡林是大学教授、东方文化学者、作家、思想者。尽管有全集行世，各种选本层出不穷，但若要让一般读者了解先生的精神世界，则还需另辟蹊径。编者在通读先生著作的基础上，完成了八万字的辑录工作，内容涵括中国传统文化、中西文化对比、印度文化、读书与治学、人生与世相等。这是一本思想深刻、情感真挚的季羡林人生肖像。月旦人物，议论世事，诚恳有见地，饱经风霜却一派烂漫天真。
确如出版者在腰封上的宣示语，这是一本讲真话的人生大书。大，指的是格局与境界，先生历经坎坷不失赤子之心，到晚年对人事看得极为透彻，又勇于表达，更善于表达。真诚，恳切，犀利，这三个词或许可以用来概括其行文之风骨。“要说真话，不讲假话。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季羡林先生是一个活得坦荡、活在当下的人，因为没有为身后名考量的包袱，故而直率得近乎天真，经常说出一些让人诧异的大实话。
“根据我的观察，坏人，同一切有毒的动植物一样，是并不知道自己是坏人的，是毒物的”；
“不完满才是人生”；
“对待一切善良的人，不管是家属，还是朋友，都应该有一个两字箴言：一曰真，二曰忍。真者，以真情实意相待，不允许弄虚作假；对待坏人，则另当别论。忍者，相互容忍也”；
……这些珍珠般的哲思，启迪我们的思考，也有助于我们充分地感受先生的人格魅力。
但有的话却容易引起误解，比如，“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来说，人生一无意义，二无价值。”许多人讥评道:此乃消极颓废之人生观！在我看来，这是一览众山小式的人生总结，他看到了人生的真相，只有经过努力获得自我实现的人，才会有这样貌似无情实则深情的话语。借用哲学家萨特的话，即只有通过自我选择，赋予个体生命价值的人，才真正存在过。人生是由主体的积极选择达成的，无选择则无从谈人生。毫无疑问，被选择的人生是悲哀的。季羡林先生另一句广为传播的语录说道，“在亿万年地球存在的期间，一个人只能有一次生命。这一次生命是万分难得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认识到这一点。切不可掉以轻心。尽管人的寿夭不同，这是人们自己无能为力的。不管寿长寿短，都要尽力实现这仅有的一次生命的价值。多体会‘民胞物与’的意义，使人类和动植物都能在仅有的一生中过得愉快，过得幸福，过得美满，过得祥和。”这似乎就是对前一段话最充分的注解。
编者基于对季羡林先生思想的整体性把握，给我们呈现了一个全面、复杂、深邃的人格图景。思想汪洋恣肆、情感细腻多姿的性情学者从定型中挣脱出来，表述他的治学心得，诉说他对人生的真诚体悟。“在人生的道路上，每个人都是孤独的旅客。而我终究要走的，沿了自己在心里画下的一条路走。”书中的季羡林，也激越，也平和，也活泼俏皮，也犀利偏激。对恶的切身体会，让他竭力提醒人们，警惕坏人，并铲除滋生坏人和恶行的社会土壤。因为真诚，其褊狭也往往显得可爱。比如，在谈及东西方文化优劣时，他有闻名遐迩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论，学者的理性仿佛被自己的民族文化属性拘禁了，露出过于感性与热情的一面。即使这样，也不妨作为一家之言而存留。
尤为令人称道的，是他直面死亡的勇气。“我随时准备开路，而且无怨无悔。我并不像一些魏晋名士那样，表面上放浪形骸，不怕死亡。其实他们的狂诞正是怕死的表现。”他以陶渊明的境界自诩：“纵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惧。应尽便须尽，无复独多虑。”
书中还首次发表了先生辞世前为编者撰写的几幅大字：“讲真话”“大有”“不完满才是人生”“艺无涯”“万有无常”。目睹先生的真迹，真有如见其人之感。我以为这些话颇能体现他的高尚情怀，亦可当做他的“遗言”。他对世界有话要说，而且总是那么用情至深。
“季羡林先生驾鹤西去已有十二个春秋，但他却并未离去，他的思想和感情仍在神州大地上发生着作用，古人所谓不朽，斯之谓也。”我从心里认可编者的这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