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林秋叶红
原标题:柿林秋叶红 来源:河北日报
□吴相艳
多年前,偶然邂逅了山坳里偷偷燃烧的柿子。它们色泽盈眼,丰满圆润,挤挤挨挨地在木叶摇落的枝头肆意张扬。一树树、一片片热火朝天的气势,让寂静的山谷有了无声的喧哗,燃烧出深秋激情。
这些山野中的精灵,要吸纳多少天地精华,才能有这般佳果结晶。梁朝简文帝是柿子的忠实粉丝,他笔下的柿子:“悬霜照采,凌冬挺润,甘清玉露,味重金液,虽复安邑秋献,灵关晚实,无以匹此嘉名,方兹擅美。”这位皇帝从色味、品性等方面热烈赞美,看来,在他心目中,的确没有可与柿子匹敌的水果了。
司马相如在《上林赋》中,夸耀汉武帝兴建的上林苑内物产:“卢橘夏熟,黄甘橙榛,枇杷燃柿……罗乎后宫,列乎北园。”这“燃柿”的形容实在是妙,把柿子火一般的热情,一字尽收。因金黄代表高贵,柿子便成了祭祀祖先、馈赠宾客的佳品。且“柿”谐音“事”,形态各异的柿子便带着“事事如意”的美好祈愿,也成为丹青妙手们笔下的宠儿。
此外,种植柿树也从庙宇陵寝、山坳坡头,活跃于百姓宅院、浅庭深巷。相对于桑柏槐众多种植禁忌的际遇,柿树可谓上得了厅堂,进得了小巷,伴过深山古刹,享过人间烟火,是见过大世面了。据说,灾荒年间,柿子还是果腹的美味,经过加工后掺入可供糊口的糟糠,使苦涩中有了丝丝甜润,也算柿子的大功德了。
柿子味道到底多鲜美,因味蕾而异,这属于它的品性。唐朝段成式的《酉阳杂俎》中说柿子有“七德”:一,长寿;二,多阴;三,无鸟巢;四,无虫;五,霜叶可玩;六,嘉实;七,落叶肥土。此等又有风骨又亲民的品格,颇似文人名家的思想秉性。难怪张大千移居巴西后,在自家园子里种上柿树,并根据柿叶煎水可治胃病,给柿子再添一德,故名其园“八德园”。先生创作了一幅《柿柿如意图》,专门题诗曰:“霜重寒多日易曛,离离朱实欲然云。只因落叶堪题字,三绝流传郑广文。”
据《新唐书•郑虔传》载,唐朝名士郑虔,从小聪颖好学。困居京城长安慈恩寺时,因无钱买纸,就以寺内的柿叶为纸,写字学书,以致把寺内的柿叶都写完了。苦功之下,郑虔在诗书画与音律方面都极为出众。唐玄宗看到他的画作,拍手赞赏“画好,诗好,字更好”,并署“郑虔三绝”。至此,“三绝”在身的郑广文便名扬天下,“柿叶学书”的典故,也被广为传颂、津津乐道了。
宽大肥厚的柿叶,不仅可治胃病,可肥土、做牲畜饲料,还可学书,真是“雅俗共用”。正如柿子的品性,俗可寄身于乡野集市,雅可化身于宣纸寄情。可清高得无人能及,可温暖到随遇而安。干净清雅,无声喧哗,寂静灿烂,实在是一种生命大智慧。看来,柿子得名,与味道无关,只关文史风月吧。
每年都要去探望一次柿林,深山无语,秋色有声,那些挑在高枝的柿子,恰是秋的媚眼,抛洒出万千流波,只待有情人。深秋在中国文人笔下,并不是个欢喜的季节,临秋叹晚、见霜惜颜的敏感,让生命之河与枯枝败叶总能产生关联。就如当年辛弃疾看山,“情与貌,略相似”。这与他见山感慨的悲凉不同:“甚矣吾衰矣。怅平生、交游零落,只今余几。”
从山中带回一枚柿子、一枚霜染的柿叶,更像是一种仪式。古人说:“柿叶书多忘笑倦,松花酒熟看杯巡。”今人带柿叶,当然不再为学书写字,倘若能在微醺中,于叶脉间写下几笔诗句,当别有情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