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叶恭绰：由民国部长到画院院长
王建南
叶恭绰《松柏图》无年款
叶恭绰 梅兰芳《梅竹石图》1951年
吴湖帆《凤池精舍图》1937年
1968年8月6日，87岁的叶恭绰在北京灯草胡同30号的家中辞世。两年后，在周恩来、宋庆龄的协助下，他的骨灰葬于南京中山陵东面二道梅岭上的仰止亭（取“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意）旁。落成于1932年的这座亭，由建筑师刘敦桢设计，叶恭绰捐资建造，以寄托对孙中山先生的崇敬与怀念。
叶恭绰，广东番禺（今广州）人。早年毕业于京师大学堂仕学馆，后留学日本，加入了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归国后，他以交通事业为己任，力行交通救国。于1920年出任交通总长，1921年又就任交通大学首任校长，后又出任铁道部部长。当民国政府各界人士越来越关注这位冉冉上升的政治新星之时，叶恭绰却于1932年辞去政府要职，退出政坛，此后倾全力于文化、美术事业，耕耘不辍。
面对这样一位堪称20世纪中国文化史上“百科全书式”的人物，该如何向大众讲述他的人生呢？时值叶恭绰诞辰140周年，北京画院特别策划了名为“衣被天下谁识恩”的展览，汇集相关书画作品、文物、文献，立体地呈现“多元大家”叶恭绰的艺术人生、画坛交游及文物鉴藏等人生侧面。
为叶恭绰举办这次特展，实为北京画院的分内之事。因为1957年5月14日，北京中国画院（北京画院前身）正式成立，叶恭绰为首任院长。叶恭绰从事书画创作，实为公务之余的雅兴。虽然他未经过专门的造型训练，却代表了清末民初文人画的一种典型风貌，他的书法用笔苍劲浑厚，自成一家，所书内容也极为丰富，不仅体现出较深的书法造诣，也为观众展现了他对时代和社会的思考与感悟。
叶恭绰学书受蒙于祖父叶衍兰和嗣父叶佩玱，相较于帖学，碑学对他的影响更甚。叶恭绰主张：“书法应根于篆隶，而取法则碑胜于帖。”他将篆隶的笔意融入行楷，显示了叶恭绰与家族书风一脉相承的关系。他习书拥有丰厚的学习资源。众所周知，西周晚期重器毛公鼎、传为东晋王羲之所书《曹娥碑》、王献之《鸭头丸帖》和唐代禇遂良《大字阴符经》等传世珍宝，皆曾为叶家旧藏。
他早期的书写，因以碑拓为主要临习对象，字体结构偏于扁平，笔划较为夸张，整体呈现出古拙奇崛的风貌。到了20世纪30年代，他的字形逐渐由奇特向平正转变，这与他深入研究禇遂良的《大字阴符经》有关。从他为启钤贺寿的诗中可见，字多见横势，于宽绰的结体中见轻捷顿挫，与《大字阴符经》取法隶书的书写状态甚为相近。可以看出，此时的叶恭绰在取法碑版的基础上，又汲取了大量带有碑刻意味的作品之长。“根于篆隶”的创作理念，并非指全然聚焦碑刻而放弃帖学，而是以碑学雄厚、稚拙的艺术特点为审美导向，在以碑刻为基础的研习中兼容帖学的长处，走上了“碑帖相证”之路，并一举形成了自己的书风。
在绘画方面，叶恭绰多以文人偏爱的竹石松兰为题，追求传统典雅清丽的意趣。在这几个题材中，叶恭绰以绘“竹”尤多。如果细查其中画法，与他的藏品中拥有大量以“竹”为主题的名迹有关。其中有“元四家”之一吴镇的《画竹卷》、元代花鸟画大家王渊的《竹石双鸳轴》、明代夏昶《画竹卷》、明末清初张大风的《明清诸家画竹扇面十一件》等，这些作品对叶恭绰的墨竹画具有示范作用。叶恭绰十分喜爱元代以画竹著称的柯九思，曾多番临仿，深得画竹之法。他曾在自己的一件墨竹作品上题写道：“偶然落笔，意仿丹邱而神似方厓，静观固知非尘中物也。”这里提到的“丹邱”即柯九思。除了画竹，叶恭绰也偏爱画兰。在他的众多藏品中，有南宋赵孟坚《墨兰图》、明代薛素素《竹兰卷》、马湘兰《画兰卷》及《兰石》。他自己喜用清代恽南田的“没骨画法”描绘兰草，并且创造性地采用石绿兼花青直接写兰。展品里几件兰竹作品，实属叶恭绰精心之作。
叶恭绰一生交游甚广，与齐白石、陈师曾、何香凝、徐悲鸿、吴湖帆、张大千、梅兰芳、朱启钤等诸多艺坛名家，或书画唱和，或雅集合作，为后人留下一段段佳话。
1917年，叶恭绰参与组织的京师书画展览会，被好友陈师曾以一幅独特的人物画作品记录下来。如果查阅民国历史，此次画展具有深刻的社会背景。民国六年（1917年），自然灾害频发，京畿、直隶一带尤为严重。先是旱灾，后是水灾，受灾区域之广，人数之多，为数十年所未见。北洋政府、各慈善团体、文化人士纷纷筹措赈济。北京文化艺术圈的核心人物陈师曾创作的《读画图》，记录了当时艺术界以展览形式赈灾义捐的场面。画上题跋这样描述：“丁巳十二月一日，叶玉甫、金巩伯、陈仲恕诸君，集京师收藏家之所有，于中央公园展览七日，每日换新，共六七百件，取来观者之费，以振京畿水灾，因图其当时之景，以记盛事。”文中提到的叶玉甫，即为叶恭绰，而金巩伯是与陈师曾同时享誉北京画坛的金城。
叶、陈两人还有一位共同钦佩的老画师——齐白石。此次北京画院的展览中有叶恭绰于1950年致齐白石寿辰的信札及祝寿作品。说来有缘，齐白石当时担任北京画院的名誉院长。此件作品成为两位院长之间情谊的象征。
1928年，叶恭绰南下定居上海时结识了诸多书画鉴藏界的人士，其中以吴湖帆和黄宾虹为最。吴湖帆对叶恭绰的书画收藏和创作产生了重要的影响，而叶恭绰也激励了吴湖帆的诗词创作。苏州博物馆保存有一件叶恭绰于1964年捐献的心爱藏品《凤池精舍图》，是他在抗战期间因格外怀念苏州旧宅凤池精舍而特意嘱托好友吴湖帆所作。吴湖帆采用元代王蒙山水皴法写庭园湖石、池水松柳，其间点缀石栏、石桌、石凳，一派恬淡清逸之气。另一位志同道合的书画好友是黄宾虹。1930年5月，叶恭绰筹备两年之久的中国文艺学院于上海法租界正式开学。这所学校是叶恭绰响应蔡元培于1910年提出以“美育代宗教”的实际行动。到了1932年，以叶恭绰为发起人，联合黄宾虹、郑午昌、陆丹林、贺天健等人发起的中国画会，以上海为中心，辐射全国，会员囊括了上海、南京、北平、天津等一流中国画名家，一举成为民国时期最大且最有影响力的书画社团。
叶恭绰晚年，将自己珍藏的典籍、书画、铭刻、器物类文物整理分类后，分批捐献给了北京、上海、广州、苏州、青岛等地的博物馆、图书馆，表达了他致力于保存与研究中国文化艺术的拳拳爱国之心。他曾言，收藏书画是为了在有生之年撰写一本《中国美术史》，可惜终未如愿。但他留下的丰厚文化遗产和文字著述无疑为后人深入研究中国美术史提供了坚实的文物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