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迪的弧形建筑生态:直线属于人类,曲线属于上帝
澎湃新闻
19世纪后半页,在直线形态日益成为欧洲建筑主流之时,有位西班牙建筑师独辟蹊径,创造了一种独一无二的建筑形态。这个建筑师名叫高迪,在他的认知中,直线属于人类,而曲线属于上帝。高迪的建筑有7座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其中圣家族大教堂从1882开始建造,在至今140年的建设过程中,有数代建筑师参与谱写了这座建筑的传奇。最近一次,无疑是于2021年11月29日安放在玛利亚之塔上的星灯,它又一次点燃了大众对圣家族大教堂的关注与期待。
1926年,74岁高龄的高迪被一辆电车撞倒,昏迷三天后不治而亡。死后的高迪“长居”圣家族大教堂。然而,圣家族大教堂只是高迪世界的一个“化身”,在他其他的建筑中,还可以感知到各种自然形态,如风的迅疾,山的凝重,花的娇艳……各种自然形态在高迪的孤独中与希腊式、哥特式、巴洛克等艺术形式交织,组成了一种新的生态,其中蛰伏着古典,也昭示着未来艺术的极简。
高迪 (Antoni Gaudíi Cornet 1852–1926) 摄影 Pau Audouard 1878
高迪,圣家族教堂外观 ,摄影 马宁
自然
圣家族大教堂于1882年起建,此时的高迪尚未介入,而是旁观者的身份,参加了圣家族大教堂的奠基仪式。但仅仅一年后,由于圣家族大教堂的设计师维拉(Francesco de Paula del Villar)与圣家族大教堂建筑主管的不合而退出,年仅31岁的高迪接管了圣家族大教堂的整体设计规划,在按照原图纸进行圣家族大教堂地下墓室建造的同时,舍弃原先以新哥特式风格为主的设计,开始进行全新规划,于1885年完成。1894年起,除了已经建成的地下墓室之外,教堂建筑舍弃了维拉的规划,完全按照高迪的设计来实施。但这不意味着高迪的设计就因此一成不变,而是在后来的时间中,不断从传统中吸取元素,加入巴洛克、历史主义和现代主义等风格。这些风格并非以拼凑的方式混达在一起,而是在高迪对自然的痴迷中,聚合成一个新的世界。在我们贴近这个世界之前,还需要去简要回顾圣家族大教堂的建造史,因为在至今的140年时间中,有很多事件在悲欢离合中,参与谱写了这座建筑的传奇。
1929年的圣家族大教堂
1926年高迪去世之时,圣家族大教堂仅有部分完工。此后,失去高迪的圣家族大教堂变得极为困难。更为巨大的困难现于西班牙内战期间,存放在圣家族大教堂的图纸、手绘和石膏模型严重损毁。战后,根据残留的模型、照片和与高迪共事过的工匠回忆进行建筑设计重建。二战结束后,圣家族大教堂的建造从1950年开始至今,有数代建筑师加入建造,他们根据各种文件、访谈设置关于高迪的传说,竭尽全力来还原高迪的思想。2013年接任的圣家族大教堂的祖迪·弗利(Jordi Faulí) 已是第四代建筑师。他于1959年出生于巴塞罗那,1990年起就参与圣家族大教堂的建筑工程,2009年的博士论文课题为圣家族大教堂的柱与穹顶的整合及连续。在一篇于2014发表在《维也纳日报》的访谈中祖迪·弗利谈到的建筑思路,同样在现有材料、文献和对高迪了解的基础上,推进圣家族大教堂的建筑工程。从中不难看出,在圣家族大教堂建筑中,不仅仅有高迪的思想,也深度融合了历代建筑师在竭尽所能还原高迪思想的过程中,深度融合了对高迪的猜想、崇敬和高迪的传奇。或许正因如此,圣家族大教堂建筑的每一个推进,能在世界范围激起关注。最近一次,无疑是于2021年11月29日安放在玛利亚之塔上的星灯,又一次点燃了大众对圣家族大教堂的关注与期待。
圣家族大教堂是一个赎罪教堂,依靠信徒捐赠的资金来建造。基督是基督教赎罪教义的核心,所以圣家族教堂的基本建筑布局,就通过18座高塔的连体,构架在特定基督历史的图像学意义之上。象征基督的塔楼立在中间,周围环绕的17座塔楼或象征12使徒,或成为四福音书作者和圣母玛利亚的化身。塔楼与塔楼之间交接构成圣家族大教堂的外壳。其中镶嵌着大量哥特式尖拱联窗及扶垛。尽管哥特式风格的建筑元素在这座教堂中随处可见,但这并不代表,高迪把哥特式教堂视为一种完美的建筑形式。在高迪眼中,哥特式教堂的稳定性依赖于扶垛,就像杵着一个拐杖的有缺陷的躯体。扶垛是哥特式教堂的一个关键沉重结构,拼接在教堂外墙之上,接纳顶和墙壁的重量,从而形成一种结构清晰的墙柱式阵列。扶垛与墙体之间的部件式拼接,显然是高迪认知中哥特式教堂缺陷的源头,因为圣家族教堂的塔楼与其他建筑结构的交接之处,很多都并没有直角构造,而是像波浪一样连绵起伏。各种建筑部件在这种起伏中一体化,很多镶嵌于其中的哥特式尖拱窗和联窗,也非中世纪哥特式教堂一样,在均衡、比例和规则的严密体系中凝固基督教神性的秩序和威严,而是被高迪牢牢附着在大建筑形体之上,随着建筑形体的起伏而起伏。哥特式拱窗的几何形体框架在这种起伏中曲化,成为附生在建筑主体中的肌体。教堂大门就在这种肌体化的状态中洞开,只有走进去才会感到惊讶,这里所见竟然超出了对教堂的所有视觉经验,是一个在欧洲古典艺术丰厚土壤之上伸展的超现实的奇幻世界。
德国雷根斯堡主教堂外墙扶垛 1273-1538, 摄影 马宁
高迪,圣家族教堂大厅,摄影 马宁
高迪,圣家族教堂窗区局部,摄影 马宁
生构
巴特略之家(Casa Batlló 1904-1906)的委托人是西班牙一个著名纺织工业家巴特略。巴特略之家就是巴特略一家在巴塞罗那的住宅。也就是说,这个建筑的内部结构不会有圣家族教堂那样的大空间,而是按照主人的意愿分割成各式各样的空间,其中充斥着屋主的私密。但当这个建筑成为博物馆之后,巴特略一家的私密散去,只留下高迪的世界,封存在一个个房间内,只有开门进去,才可以看到这些世界的奇幻。在进入这些房间之前,有必要先去看看巴特略之家的外壳,因为那里隐约着一个名为“圣乔治屠龙”传说。
阿萨姆,圣乔治屠龙 1721,德国维尔腾堡修道院 , 摄影 马宁
高迪,巴特略之家脊梯 1904-1906,摄影 马宁
高迪,巴特略之家 龙厅, 摄影 马宁
在高迪的其他建筑中,还可以感知着各种自然生态,有风的迅疾、蜗虫的缓慢,有石头的坚硬或山的凝重,也有花的娇艳和水的平缓,种种自然形态在高迪的孤独中与希腊、哥特式、巴洛克等艺术形式交织,组成了一种新的生态,其中蛰伏着古典,也昭示着未来艺术的极简。尽管如此,高迪的曲形却在未来建筑的主流之外。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高迪高度个性化的曲线在工业社会和消费社会中无法进行工业化批量生产,另一个重要原因就如高迪所言,“曲线属于上帝”,上帝并非身在红尘,而是凌驾于世俗之上。
在这世俗中,一个名叫柯布西耶的男孩于1885年在法国诞生。他没有像高迪一样,尝试用曲线来靠近上帝,而是用直线深入人间。高迪的曲线浓缩着建筑师用个人经验所融合的自然和欧洲古典文化两大生态,是建筑史中的一道惊鸿,直线中又会捆绑着什么样的魔力,让柯布西耶及其后数代建筑师们义无反顾的穷尽一生精力,把直线变成现代建筑的人间至爱?
(本文作者单位为云南艺术学院美术学院,原文标题为《曲径:高迪的曲形生态建筑设计》,全文原刊于《中国艺术》,本文经作者授权转刊时有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