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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尔蒂斯背过身去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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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巴尔蒂斯背过身去

▌彦晶

巴尔蒂斯的风景作品,隐隐可见中国的山水精神。

“我希望表现事物后面的东西,也就是说,表现我们这个世界上可见事物背后的东西;它是真实存在的。范宽他们不就是这样吗?他们并不是只画眼前看到的事物。那才是真正的艺术。”今年,在“成为巴尔蒂斯的女孩——向巴尔蒂斯致敬”的展览入口,我读到巴尔蒂斯的这段话,一段道出具象派画家内心追求的文字。

业界把巴尔蒂斯归为二十世纪的“具象派大师”,但想象中,这位固执己见的画家一定不会高兴,他拒绝被归于某个流派,更不喜欢“大师”这一称号。

二十世纪的巴黎,上演着一场华丽的艺术盛宴,几乎所有的文化名人都悉数登场。1908年出生的巴尔蒂斯,在一个“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家庭长大:祖上是波兰贵族,父母皆是画家,彼时著名画家波纳尔、德兰、马尔凯,以及像里尔克这样为现代文学奠基的大诗人,均是这家人的密友。孩提时代的巴尔蒂斯,耳濡目染,几乎不可能不入画坛。

十三四岁的时候,巴尔蒂斯还见过一次莫奈——第一次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莫奈。“那天,波纳尔到维尔侬火车站接我们,他给我们看他最新的作品,又带我们去附近散步。我们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一个留着长长的白胡须的老人在等他。他就是莫奈。他特地从吉维尼过来看波纳尔最新的作品。”这是在上世纪20年代初,莫奈去世前几年。在巴尔蒂斯的回忆里,白胡须莫奈的身影有如吉光片羽般一闪。现代绘画的起点印象派于十九世纪兴起,又很快过时,融入甚至消失在其他艺术潮流中。“盛宴”始终是流动的。

二十世纪,当巴尔蒂斯取法古典,走入现代,他的存在也被认为是“过去”与“活古董”。工业与科技狂飙突进的轰鸣,伴随的是艺术上各种“先锋运动”的崛起。新旧更迭的速度在加快,人们得出结论:传统的具象绘画已经死亡。泥沙俱下的潮流中,艺术创作和商品生产之间的界限也愈发模糊。“你是你们这一代唯一让我感兴趣的画家。”性格多变、标新立异的毕加索,却十分欣赏不随波逐流的巴尔蒂斯,“其他人都尽力成为‘小毕加索’。只有你,从不如此。”毕加索对巴尔蒂斯总是不吝赞美,不但称其为“二十世纪最伟大的画家”,还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巴尔蒂斯和我,我们是一个铜币的正反两面。”可巴尔蒂斯评价对方时却没有那么客气了:“毕加索有许多作品的确极好,不过,也有不少作品并不好。有一幅母子图,是他的早期作品……依我看,感情就矫揉造作得很。”真是言辞犀利。

时间回到26年前,1995年,“巴尔蒂斯画展”首次在北京亮相。这位总是背过身去,鲜少谈论自身生活或作品,有如山间隐士的画家,却破天荒满怀深情地写下了一封《致北京书》:“做了一辈子的到中国去的梦,竟要实现了……《唐宋传奇》、《东坡诗集》、《离骚》,我百读不厌;《西游记》则一直是我的床头书……可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时光已逝,我不复孩童,而成了八十八岁的老翁,是如今所谓著名画家的那种人,几乎到处都办他的画展,甚至在中国!”巴尔蒂斯没有来过中国,他想象中的中国,是一个风景时隐时现,高不可攀,有如仙人居住的地方。

巴尔蒂斯对中国文化的倾慕,起源于童年,并贯穿了他的一生。六七岁时,父母将他寄放在瑞士山村的友人家中,以避战乱。都市出生的孩子,一下子被周围云山雾罩的风光迷住。巧合的是,他又无意中得到一本关于中国艺术的书籍,书中的图画竟与眼前的山景相似乃尔。惊愕之余,油然生出敬佩之心,从此便孜孜不倦地收集有关中国的图书资料,内容不但有书法、雕刻、绘画、建筑、文学、文字,还有工具书……兴趣可以说颇浓、颇广了,可见中国的文化艺术在他心中的分量。

“不看中国的山水画,就不可能很好地理解山。”在巴尔蒂斯眼中,李成、范宽、郭熙都是了不起的风景画大师。他得到过一幅范宽的《雪景寒林图》,总是情不自禁地去看它,并且想要临摹。“自学成才”的巴尔蒂斯,临摹便是他学画的途径,他说自己是在临摹中逐步掌握了技法。中国的元朝画家中,巴尔蒂斯最喜欢倪瓒,“就是那么漫不经心的寥寥几笔,画得疏疏落落,笔墨简得不能再简。可是,背后包含的东西很多,很深。他的画,要从背后去读,很发人深省。”

有趣的是,巴尔蒂斯也极为推崇莫兰迪——就是那个如今以“莫兰迪色”风靡服饰和家居装饰的画家。但曾经,总是画一些静态瓶瓶罐罐的莫兰迪不够“时髦”,在西方世界遭到冷落。“莫兰迪无疑是最接近中国绘画的欧洲画家了。”巴尔蒂斯曾说,莫兰迪的瓶瓶罐罐和八大山人的花鸟山石,有异曲同工之妙,笔墨极为俭省,却别有境界。“我深信,再过数十年,莫兰迪肯定会被公认为20世纪有数的几位艺术大师之一。”巴尔蒂斯对莫兰迪下了定论,预言成真,但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始终,巴尔蒂斯都是一位低调的艺术家,甚至他也不喜欢“艺术家”这个词,常常说自己就是个“画画的”。东方文化和西方古典在他身上一并留下烙印,画布上的镜与光,猫与少女,成为他一生反复涂抹的意象,既是追慕纯美的衷曲,也是讴歌青春的至诚,以及有关世界的黑暗和秘密……很多画家一生旨在张扬自我,他却认为画家应该努力去解释或者表达的不是自己:“我是很难让人家认识的,我自己也一直在我的画里确认自我,结论是:我不存在。”当巴尔蒂斯背过身去,我们却更清晰地看见了他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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