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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志文:大陆荧幕上的第一个男性“偶像”

媒体滚动 2021.12.12 17:35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一个人,能跳出自身的秩序,就是魅力。

记者 | 孙若茜

《过把瘾》火得一塌糊涂

1994年,电视剧《过把瘾》亮相中央电视台午夜档,前两集播出的当晚,导演赵宝刚家里的电话就被打爆了。那时候,他已经因为参与导演电视剧《渴望》《编辑部的故事》,执导《皇城根儿》在文艺界出了名。来电的基本都是演艺圈里的人。他们激动地表达赞美、祝贺和想借录像带的愿望,都等不及要看后面几集。

放下电话,赵宝刚一边儿让家里的两台录像机马不停蹄地运转起来,复制再复制,一边儿琢磨,这戏有那么好吗?自从有剧本后,《过把瘾》的遭遇一波三折,在送审的过程中不断地被否定,被认为是庸俗的、无聊的。拍摄完等待播出了,赵宝刚又为作家王朔本身带有争议,不被允许在片中冠名发愁。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在片头署上“本片取材于王朔《过把瘾就死》等三部小说”,电视台又对播出时间一改再改,从黄金档8点改到9点,又改到10点,成了午夜档。折腾来折腾去,赵宝刚的信心也跟着折腾没了,只剩下“爱怎么着就怎么着”的心态。

《过把瘾》剧照 。王志文饰演的方言和江珊饰演的杜梅是国产电视剧中最早的一对cp

结果8集电视剧全部播完,《过把瘾》火了,而且火得一塌糊涂。电视台一时间就收到几麻袋的观众来信,都要求重播,大概一周后,中央电视台第二套节目的8点黄金档重新播放了《过把瘾》,而后是一播再播。剧中的方言和杜梅成了那个时代的cp,演员王志文和江珊所到之处,都被粉丝围得水泄不通。江珊回忆剧组第一次做见面活动,带给她的不是一夜成名的兴奋,而是“吓坏了”。活动在天津的百货大楼,结束后现场的观众久久不肯离场,演员们变得无路可走。

赵宝刚在后台着急,看到窗外是放着“天津百货大楼”几个大字的平台,就想试试爬窗户这条路,结果窗一开,一阵风把“津”字刮得摇摇晃晃,字上面的尖儿从他的头上划了过去。赵宝刚当时戴着帽子,没发现受伤,回到屋里头疼得不行,才摘下帽子看,血“哗”地一下流了下来。

江珊在台上急得直哭,她和王志文抬高嗓门儿喊着请求大家让他们离场,导演受伤需要去医院,可是声音总是在张口的一瞬间就被现场热情的嘈杂声吞没,没人听得见。最后,他们还是借用商场运输菜和肉的货梯才“逃”了出来。从电梯到车上,依然是人挤人,江珊一手挎着李诚儒,一手挎着王志文,脚下几乎都是悬空的。赵宝刚在医院缝了三四针,第二天一早,天津的报纸刊出大标题:“《过把瘾》导演赵宝刚杀出一条血路”

《过把瘾》后,最火的演员是王志文。赵宝刚回忆,有一次,剧组一行人在一个餐厅的4楼包间吃饭,楼下聚集的粉丝喊的都是“王志文”的名字。他提议让王志文出去露个面,否则粉丝们绝不肯离开。瘦瘦的王志文当时穿着一个休闲夹克,戴着红围巾和圆圆的墨镜,推开门走上阳台,楼下瞬间就“炸锅”了。然后,他向站在下面的粉丝们挥了挥手,又是一片尖叫。王志文,或者说王志文饰演的方言,成了从大陆影视剧中走出的第一个男性偶像。

他是来自现实的,也是来自理想的

《过把瘾》的“火”在意料之外,但也在情理之中。在它之前,大陆没有一部纯粹讲感情的电视剧。那时的剧大都在营造一种人们想象的氛围,传递着需要前进、需要努力、需要思想的价值观,即便是非常优秀的剧,也多少显得有点儿教化。

1992年,赵宝刚导演的电视剧《皇城根儿》播出后,评价褒贬不一。有人在剧中挑出技术硬伤,对他说:“你不适合当导演。”这使得他对自己的职业产生了一番思考:到底能不能当导演?当什么样的导演?当导演要拍什么?什么才是自己真正熟悉的生活,真正想要表达的人和事?一年以后,他想通了,情感才是永恒的主题。拍一部纯纯粹粹,不带任何教化,只讲述身边实实在在发生的事儿的情感片,成了他当时最迫切的创作诉求。

他立即想到了在当时影响力已经非常大的王朔的小说。那时,王朔大部分作品都已经被影视化,他告诉赵宝刚,还有部《过把瘾就死》可以拍,俩人一拍即合。但赵宝刚发现,对电视剧来说,这部中篇小说的体量不够,于是又找王朔商量。王朔告诉他,其实他笔下的人物都是相通的,只不过是变化了一番,这部小说写他的这一面,那部小说写另一面,选出几部把情节连上就行了。赵宝刚受到很大的启发,回去把王朔的小说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决定用《过把瘾就死》《无人喝彩》和《永失我爱》三部组成一个故事,主人公从相识相爱走到结婚、离婚,最后遭遇重病。

《东边日出西边雨》剧照 。王志文饰演的陆建平和许晴饰演的肖男 

另外,基于90年代初改革开放的经济浪潮之下有“拜金女”出现,赵宝刚又在剧里设立了许晴饰演的肖男和李诚儒饰演的吴永民。前卫的是,肖男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拜金女,相反,她始终在极力摆脱有钱人的包养以寻求自我和独立。以今天的眼光看,剧中的几个女性角色的设立,都是站在女性主义视角的,这在当时的影视剧中是极少的。赵宝刚说,他当时觉得,这就是中国未来的倾向。

在赵宝刚眼中,从新中国成立到公私合营后,人们对美学意识已经淡漠到零,北京的城市形象也变得不像他心目中的那样。所以他想要通过当时最先进的住房、最美的秋天,拍出北京符合他想象的美的样子。于是,就有了冯西九家的复式格局和陆建平世外桃源一样的林中小木屋。后来,小木屋变成了这部戏的另一主题——人们对离开城市,到郊野过另一种浪漫生活的向往。播出后,有人把赵宝刚的这种浪漫主义称为“伪浪漫主义”。赵宝刚说,先有伪才有真,当时的中国,上哪儿去找真浪漫主义?在《东边日出西边雨》之前,甚至没什么人会去提“浪漫主义”这个概念。一部电视剧,让“浪漫主义”流行,即便只做到了“伪”,他也是高兴的。

所谓“浪漫主义”的流行,流行与否,流行的是什么,其实是很难完全归结于一部电视剧的。但这种风潮下,绝对没有缺席的是大众对陆建平形象的模仿:松垮的T恤、背带裤、及肩的卷发、不离身的耳机、敞篷的吉普……赵宝刚在“捧一个演员就干脆捧到家”的决心下,为王志文量身打造的偶像造型,在当时成了一种审美标杆和可以用以标识某一类人的符号。

当然,更多的偶像魅力还是始于人物自身:有自己忠于的理想和爱情,执着到带有些孩子气;被误解之后依然默默地守护对方,但又界线分明;一次邂逅,一个一见钟情的女人,这个女人在现实中困难重重,他会对她施以保护和无微不至的照顾,甚至还有适时的“拯救”。这些,陆建平都有,他足以是一个偶像了。但他有的还不止这些,他还拥有自己的困境、有他的不痛快和不如意,他是一个在奋斗和挣扎的小人物。他的缺陷让他更接近完美,同时又使他落在地上,让他成了一个我们以为自己都有可能遇到的人。

单从“偶像”的角度来说,陆建平就像是一个升级版的方言。但要说纯粹,我们会把目光投回到方言身上。赵宝刚说,这是因为方言的本真和魅力是不带任何其他色彩和附加条件的。他是一个从真实生活中走来的人物,是去戏剧化的。即便方言站在阳台说:“我真想从这儿跳下去,但不是向下,而是向上。”这种听起来似乎有些诗性的表达,其实也是基于生活的无奈而来——想逃,但不敢去死。即便是杜梅拿起菜刀,方言在窗户上撞得头破血流,也都是符合生活规律,是男人和女人在被逼急的时候可能做出的真实反应。

整部《过把瘾》中只有方言得病这一个情节是有戏剧成分的偶得事件。在赵宝刚看来,王朔的小说就是如此,是完全凭借作家对生活本身的认知写作,没有任何所谓戏剧化的安排的。也正是因为这样,王朔说他喜欢电视剧《过把瘾》的前四集,相比之下,后四集从离婚到生病,戏剧性太浓了。

在赵宝刚之后导演的很多剧作中,我们还都可以找到方言的影子,最典型的是《奋斗》中文章饰演的向南,他和李小璐饰演的杨晓芸的感情线,就是方言和杜梅的翻版。只是,他们生活在了不同的时代。向南沉迷在游戏里,那种“我不努力也能过得比你强”的自足心态,就是时代侵蚀在人物身上的烙印。

如今,独具魅力的人物角色在哪儿呢?赵宝刚说,现在的影视作品对人物的塑造越来越缺乏个性,形象越来越不突出。在那么多的作品里,我们的确很难再看到一个时代人物了。娱乐的潮流使人沉浸在一种“成瘾”的状态里,游戏成瘾、购物成瘾、文艺创作也变得成瘾,荧幕形象也就少了自创力,人物都是从概念中塑造而出的。艺术家的个性在哪儿?如果《过把瘾》的剧本要放在商业模式下经由一众人讨论,它大概就会变得什么都不是。他认为,艺术创作是基于个性去寻找共性的,一上来就是共性,那个性就全然无存,只剩迎合了。

我们还能不能塑造出一点点有意思的人物?赵宝刚说,他的脑子里,现在是有一些这样的人的,但是想要把他们展现得非常有生命力,还要采访、要体验生活,只有那样才能抓住特别细节的东西。因为在当下,大部分人本身活得就没什么个性,人们的生活、趣味被时代规范化而变得趋同。比如说,他问我:在现在这个时代,你们对男性的审美要求是什么?你特想在荧幕上看到的男性形象是什么样的?你说不出来吧?谁都说不出来。

排版:然宁/审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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