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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愿与我乘桴渡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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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谁愿与我乘桴渡海

我是个悲观的人,所以对孔子“乘桴浮于海”的行为并不完全理解,甚至一度将其视为一种对现实的逃避。在现实世界处处碰壁的孔子,也开始寄希望于海的宽广,他试图在这种宽广里植入内心的幻想和可能。而现实又往往让人失望,就像王家新写的“在山的那边,依然是山”,可能海的那边,还是茫茫无际的海,还是一片乱世的混茫。

特别有趣的是,孔子在谈及这个念头的时候,还顺便将他的大弟子子路带进了幻梦空间,他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从他坚定的语气看,这不是很随便的调侃。也正是这样确信的口吻,引得子路一阵大喜,看到子路的狂喜,孔子却又改口了:“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前半句是在解释,后半句又将处于幻境中的子路拖回了现实。其实,仔细分辨,这里还隐藏着孔子的诸多辛酸。

“无所取材”这一句,历来解释颇多,甚至彼此还有抵牾,譬如语言学家杨伯峻先生认为,这句话是“这就没有什么可取的呀”的意思;李泽厚先生则认为,其意义为“就是不知道如何剪裁自己”;钱穆先生认为,这句话应是“没处去弄到这些木材”;董楚平先生认为这是“不善于取舍”的意思。我倾向于钱穆先生的解读,因为它既可以和语境形成关联,也可以突出孔子内心的悲凉。

在《论语》一书中,子路是一个独特的存在,对于他的认知,也是争议颇多。他和孔子的相遇,就是一场武力与文明的冲突,当然最后武力屈服于文明和智慧。孔子周游列国的时候,子路又成了孔子身边的侍卫,子路去世之后,孔子曾感慨:“自吾得由,恶言不闻于耳。”由于子路孔武勇猛,使得列国之人不敢再说孔子的坏话。

同时可以说,子路也是孔子观念的坚定践行者。尽管师徒两人经常发生口角,但是孔子的言传身教还是使得他的思想深入子路内心。在“公冶长篇”曾有过这样一句话:“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就是说子路每每学到新的道理,如果不能亲自去实践,就不愿再去听别的道理了。“唯恐”二字使得这位勇士有了一种唯唯诺诺的感觉,可见他对实践的重视。如果观照《论语》全书,似乎又可以找到很多出处,譬如“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它是《论语》的第一句,谈的就是“实践”的意义。而放在开篇,总是可以证明孔子对于“实践”的重视。

我读《论语》,总是感觉孔子是孤独的、悲壮的,但因为有了子路,就有了一丝丝的温暖和慰藉。像“德不孤,必有邻”和“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样的句子,在坚定和欣喜的口吻里,透露的却是孔子内心的荒凉,因为“邻”和“朋”是“有限的少数人”;又因其有限,而显得弥足珍贵。有些话语,本来是可以藏在心里的,一旦说出,就成为一种强烈的愿望。而“强烈”又往往意味着缺失。那么跟从孔子“乘桴渡海”的子路,就不单单是“好勇”的存在了。

孟武伯曾问孔子:“子路仁乎?”孔子没有正面回答,说“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虽然没有回答子路是否仁的问题,却指出了子路的政治才能。后来季康子提出类似的问题,孔子的回答依然是肯定的,“由也果,于从政乎何有”这种反问,表明了孔子对子路的了解与信任。《孔子家语·辩政》记载,一次孔子从蒲县经过,沿路不断称赞子路治理有方。最后“蒲”这个地方,还有了“三赞之地”的美誉。

想来很多人都听过子路“正冠”的故事。当子路的帽子被刺杀他的人击歪的时候,他想到的不是去反击,而是想到了孔子的教诲:“君子死,而冠不免。”刺杀他的人,却没有给他正冠的时间,直接刺死了他。鲁迅先生曾在《两地书》中调侃他:“子路先生确是勇士,但他因为‘吾闻君子死冠不免’,于是‘结缨而死’,我总觉得有点迂。掉了一顶帽子,又有何妨呢,却看得这么郑重,实在是上了仲尼先生的当了。”认为子路迂的人应该不在少数,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想,这就是“信”的直接显影。在无“信”的时代里,这种“从”与献身实在是弥足珍贵。

乘桴渡海总是给人一种动荡感,似乎随时可能堕入汪洋,甚至彼岸都是虚幻的,但是依然有人愿意陪同前往,这样的人就是一种希望,就是我们黑暗中的灯盏。尽管他们可能有种种陋习,但是依然值得我们尊重。甚至他们的举动被人视为盲目和草率,但我觉得这种“盲目和草率”依然是种可贵的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