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秦文学」池里人家话老井
原标题:「三秦文学」池里人家话老井 来源:九派新闻
老西安东南西北有四关,唯独东关最繁华,街巷格局也最多,这个街那个坊再加上旮旯拐角小巷,竟有四十多个,而景龙池就位于东关北部,北起长乐坊,南至索罗巷。
已经说不清从哪个年代开始,生活在景龙池的老户人家被称为“池里人”。景龙池的后人,也一脉相承地自喻为“池里人”,追忆起景龙池家家门楼里的往事,也都称之为“池里人家”的故事。
井龙池,景龙池,没有井,又何来池。
过去的井台。陶浒 绘
一千三百多年前,唐武则天年代,当时的长安城隆庆坊曾是一片低洼地带,一口井泉喷涌而出,汇成一片茫茫湖面,“井溢,浸成大池数十顷,号隆庆池”,因其由井水溢成,且井中“常有云气,或黄龙出其中”,得名井龙池,唐中宗年间,取景龙年号改名景龙池,一直传世至今。
唐玄宗时,筑观鱼台,登斯台也,把酒临风,凭栏远眺,但见景龙池数百亩水域“碧波荡漾,繁花点缀,四周绿树环绕,湖光景色宛如仙境”。
日月轮回,沧海桑田,长安城盛衰兴废,景龙池跌宕起伏,更遭明嘉靖年间关中大地震,整个关中平原“五岳动摇,寰宇震殆遍。陵谷变迁,起者成阜,下者成壑,或岗阜陷入平地,或平地突起山阜”。震后地貌巨变,满目疮痍,原先一片汪洋的景龙池华屋丘墟,昔日辉煌荡然无存。
龙池风光不再,龙脉川流不息。几百年来,池里人家在这片龙池的土地上生生不息,依靠的是这源远流长的龙脉滋润。景龙池大小几十户人家,几乎家家院子都有一口甘泉水井,居家所有用水都源于那一脉龙水。
我家也有这样一口水井,这口水井到底有多少年代,已无从考证。走进院子,穿过二道门,一眼就看见那口水井,青砖砌起的井台有半间房大小,高出院落地面一尺多,地面灰尘吹不到井边,污泥浊水流不进井里,从井里绞出的水总是那么干净清澈。
青砖箍成的井口,经受井盖长年累月来回滑动摩擦,变得溜溜光滑,木质井盖经不起井里散发出来的湿气沤蚀,也不知换了多少个。
专为水井修建了一座井桩,三尺见方一丈多高的井桩下半截全由青砖砌成,顶部伸出长长的井棚为水井遮风避雨。相比之下,院里住房墙壁全由土坯砌成,有的甚至是黄土夯[hang]的墙,不难想像当初筑建这所院子的主人对水井的偏爱。
一半镶嵌在井桩里的木制辘轳轴有小臂粗,承担着所有重量的辘轳轴当然要用上好的木料制作。制作辘轳两端堵头的两块圆木用数块木板拼接而成,再久也不会变形;辘轳摇把是用柳木经过数次浸泡熏烤弯曲而成,光滑坚韧。那年代没有轴承,辘轳木轴一圈均匀地镶嵌着五六根生铁条,辘轳两头木堵头同样镶嵌着生铁套,辘轳的铁套和木轴铁条之间相互研磨如同轴承滚滑。
那时,我家井桩半中腰处有一个供奉水龙王的神龛[kan],幼时看大人在神龛里点香祷告,不知意欲何为,只觉好玩。平时神龛里放着一个小油碗,方便随时给辘轳轴抹点油。
井口到井底水面有七八丈深,井绳在直径一尺多、长二尺多的辘轳上缠绕两层才能够得着水。
从小就被哗啦啦转的辘轳吸引,长大懂事后听家人说,我还在蹒跚学步时,有一次踉踉跄跄爬上了井台,一屁股就坐在井盖上,玩起了井绳,转起了辘轳,那次可真把家里大人吓坏了。
七八岁时,我就开始在水井绞水了,两手握住辘轳把,一圈一圈慢慢地往井里放桶,又一圈一圈慢慢地往上绞水,井绳缠绕过一层时,要腾出左手小心翼翼地拨弄绳子绕第二层,此时唯恐右手抓不住辘轳把,盛满水的桶会哗啦啦掉下井里。
随着年龄慢慢长大,一只手就可以握住辘轳把,轻松地把水桶绞上来。年龄再长大一些,往井里放桶时,直接就放个“野辘轳”,一只手掌轻抚辘轳表面,另一只手直接松开辘轳把,任凭水桶如脱缰野马般飞下深井,随即耳边传来一股风声,眼看井绳快要放完,水桶即将撞击水面时,左右两手一上一下如汽车急刹车般迅速刹住飞转的辘轳,再将水桶缓慢地下到水里。
多少年来,西安西门里甜水井的水享誉全城,岂不知景龙池龙脉之水更胜一筹,虽不敢说琼浆玉液,却也是甘洌清甜。
人常说,吃水不忘挖井人,其实,还有另外三类人,也是吃水人绝不能忘记的。
一曰,淘井人。好井出好水,巷子里有的老井用着用着就会水眼堵塞,水量渐渐减少,甚至干枯。出不了水,日子就没法过下去,自己又没本事下井疏通,只能雇人,干这活的人就叫淘井人。“井淘三遍出好水,人从三师武艺高。”
淘井人下到井底,清除掉堵塞水眼的淤泥,将这些淤泥一筐筐吊上井岸,泉眼得以疏通,井水喷涌而出。这些井里挖出来的淤泥被称作胶泥,如同在泥土中掺进胶水一样,黏性特好,可塑性强,小家伙们便用它捏娃娃,不开裂,不变形,经久耐玩。
二曰,箍桶人。家家户户过去用的都是木水桶,可别小瞧这个水桶,用的材料不是普通木材,都是桐木制作,桐木材质轻,做出来的水桶也轻,且耐水浸泡。制作水桶的工匠都是专业木匠,一般普通木匠刨平刨光木板绝对没有问题,但干起制作水桶这样的活儿,可就没那个本事了。水桶都是由一块块扇形木板组合而成,拼成圆圈严丝合缝,一滴水也不会渗出来,“一招鲜,吃遍天”,箍桶人玩的就是这个本事。就连箍水桶用的扁铁圆圈也都是专门铁匠铺锻打出来的,打出来的铁圈光滑溜圆,与木桶外壁配合得严严实实。
三曰,捞桶人。马有失蹄,人有失手,天天都要摇着辘轳绞水,难免有大意的时候,一旦水桶掉下井里,可就傻了眼,看着那黑洞洞的井口,没那个胆量下井把桶捞出来,就只能叫捞桶的人了。印象中,我家附近这个捞桶人没有固定住址,平日就在这一带游街串巷转悠,四十几岁,瘦高个儿,戴个旧草帽,腰里别着一杆铜烟袋,一边肩头斜跨一卷粗绳,一边肩头扛一根两丈多长的竹竿,只见竹竿一头拴着绳子,一头顶端绑着铁锚一样的三个铁钩。捞桶人进门,不慌不忙卸下绳子竹竿,两腿分开,横跨井口,毫无惧色,将带铁钩的竹竿下入井底,拴竹竿的绳子在手中不停地提起来又放下去,或者贴着井壁转几圈,不消一袋烟的工夫就看见掉下去的水桶被竹竿上的铁钩牢牢地挂上来了。
日往月来,时移世易。到了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期,不知是因地质变化,还是因毗邻景龙池的兴庆宫公园湖水的注入,老井里的水位在浑然不觉中一点点上升,辘轳上的井绳由盘绕两层变成一层就绞上了水,原先七八丈深的水井最后仅有三四丈深,但绞出的井水再也没有过去那种甘洌清甜。
岁月无情,往事如风。曾经的一切都已过去,景龙池面貌巨变,一口口老井也早已填埋,可是老井留给我的记忆,桩桩件件,历历在目,终生挥之不去,且越来越厚重,老井里汲吸的千年龙脉甘泉将世世代代流淌在池里子孙的血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