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拉河的幸福密码
原标题:东拉河的幸福密码 来源:吉林日报
我曾在无数个白昼和黄昏,与一条河流多次相逢。每一次,它都以平静的姿态,旁若无人地缓缓流向远方。这是一条安静的河流,那时候,村民们不知道它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它从长长的东岭方向流过来,远远望去,像极了一条拉长了的银河,因此,村庄里的人们后来都叫它“东拉河”,意即“长长的岭,细细的河”。没有人知道它流了多少年,可是,它却陪伴了这个村庄里,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
东拉河很瘦,但却拥有着独属于自己的生动与灵秀。左岸是村落,右岸是田野,因此,东拉河并不孤独。
东拉河绝不是一条张扬的河流,这是一条装载着欢乐、忧伤、幸福和希望的河流。那时候,在这个村庄里,有些人没离开,有些人不离开,有些人离不开。东拉河缓缓流淌,供养着这个村庄里的烟火人家。
沿着寂静的河流向下走,便走到了五保户池娘家的菜园。打开紧阖的木门,便打开了岁月的往昔,生动地还原了这个村庄里曾有的生活剪影。
在时光的深处,我就这样听着,风进入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在驻村干部的讲述中,循着岁月的脉络寻去,我仿佛依次听到了拴在河边小树林的耕牛,在河边啃着青草的咀嚼声;听到了和池娘一起,三五成群围坐在东拉河两岸,那时还年轻的村妇们,有说有笑的充满弹性的声音;听到了富有音乐节奏的捣衣声、嬉闹声不断传来,以及那些分散在东拉河两岸,啃着青草的绵羊们,时不时发出的“咩咩”的叫声……这一切的生动在为夏天代言,成为了这个村庄里特有的、富有韵味的标志性的符号。
池娘家是这个村庄里最干净的人家。她生性温和,极其勤快朴实,不大的院落被她收拾得干净利索,就连散落在栅栏边烧火用的木柈子,也被池娘给规整得整齐有序。只要是晴天,池娘家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总是晒满了散发着肥皂香味的被子和衣服,忙碌的生活没有磨灭池娘对生活的热情与热爱。
池娘不仅勤劳、干净,她还是村庄里最有文化的村妇。只要有池娘在的地方,那里就宛如一个巨大的磁场,吸引着村妇和孩童们扎堆出现。农闲时分,年轻的村妇们会带着自家的针线活,不约而同地来到池娘家,围坐在池娘周围,一边忙碌着手里的手工活,一边听池娘讲那些永远也听不够的新鲜事,时不时还会抬起头来,张望一下在院子里摸爬滚打的自家孩童们,偶尔还会吆喝着训斥几句,不大的屋里院外到处都充满着生动的烟火气息。
淘气的孩童们虽然时常捣乱,但池娘从来都不愠不火,脸上的笑容永远都是那样干净美好。在村民的印象中,池娘忙碌的身影是这个村庄里最美丽的风景。那时候的人们或许并没有意识到,河流和池娘的忙碌所涵括的意义,与人们的命运有许多的相似之处。那种从时间中剥离出来的坚守方式,让生存能在生活面前变得阳光而有序的力量,无外乎就是对幸福的追求和希望。
当目光被另一种方向所牵引,河流自然就不会孤独。新农村建设给这个村庄的蜕变按下了“加速键”,此时的东拉河也在升级版的新农村建设中不断跃迁。植树造林、河道治理、村庄绿化美化、村容村貌提质升级等项目纷呈而至。几年的工夫,颇具姿色的村庄便精彩亮相,挺拔地立在河两岸的,那一棵棵俊俏的小白杨,带着并不孤单的豪迈,见证着村庄的历史变迁。蜿蜒的水泥河堤作为村庄发展不可或缺的重要载体,以庄严的姿态守护着村庄里的青山绿水。清澈见底的东拉河,从早到晚承载着乡村湿漉漉的生活,氤氲着生活真切的湿度与温度,以昂扬的姿态,流过颇具姿色的村庄……
幸福的声音穿过时光的韵脚,不动声色地穿村而过。再次下乡的时候,路过池娘的小院,迟疑的脚步不免又多了几分惦念。
透过整齐的工艺铁栅栏向院内望去,那一天,光阴不偏不倚,零星的时光碎片,正拼凑着池娘所有细碎的生活细节。目光里的小院依然那样干净整洁,院里的屋檐下,几个和池娘年龄仿佛的老人,正围坐在屋檐的花丛边开心地说笑。温和的池娘此时正在忙碌地晾晒衣物,院内的晒衣绳上,那些干净的被褥,在这些时光时常光顾的地方,折射着这个村庄独有的生活气质。
此时的东拉河,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一边张望着这一幕幕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一边宁静地缓缓向前流淌。那些被时光打磨得圆润光滑的青石板,正安静地躺在东拉河流淌的河水里,拼接着这个村庄里简单的幸福。东拉河以其特有的灵秀,宛如达芬奇的密码一样,构成了它在这个宁静的村庄里,不可或缺且又与众不同的幸福密码。
目光里的池娘老了,当年那些和池娘一样年轻的村妇们也都老了,那些在河边洗衣的木槌敲打声、嬉闹声,以及牛羊在河边啃着青草的灵动场景,如今都早已不知去向。远处的菜园里,昔日浣衣的青石板安静地躺在河水潺潺流过的小河边,在与年轮的对峙里,与生活的细节不动声色地,达成了和谐的理解和默契。由远及近,再由近向远,拉回的午后时光,在生命的惯性里,照在池娘细碎的日子里,照在她朴素干净的美好里,此时,竟那样地深情且生动。
冬天来临的时候,寂静的村庄里来了一辆卡车,暮年的池娘离开了这个曾承载她所有心酸和幸福的村庄,被送到了小镇上极具品质的养老院,开启了她晚年的生活模式。
在安静里,容易忘记时间。那一天,我离开时,已近黄昏。在路上,我的脑子里全是池娘的故事。车窗外疾驰路过的一棵棵白桦树,恍惚间,竟仿佛化身成了一个个打开幸福的密码,这是东拉河对我探询的一种回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