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和赵银光见面是在街道服务中心的房间，房间里坐了七八个老人，穿着统一的红色团服，各自忙碌手上的事情。这是济南金融卫士志愿者宣传团，一群平均年龄63岁的老人为反诈骗建立的团队，赵银光是他们的团长，今年80岁。年轻时当过厂长也做过上市公司董事的赵银光5年前陷入了非法集资的骗局，被骗了104万，随后她决定站出来成立一个反诈骗宣传团。老人为什么容易被骗，被骗之后他们将面临怎样的处境，又为何决定在年迈之时成立这样一个志愿团？
以下是赵银光的口述：
文 | 彭丽
口述｜赵银光
被骗
大家都问我104万是怎么投进去的。一开始是我和其他老人一起去酒店听一个讲座，主持人在上面说你不理财，财不理你，你不理财、不投资就不能赚钱。第一次开会没什么实质性进展，但开完会后，登记自己的手机号就可以上门口领小礼品，我就这样去领了一包地瓜。他们有了我的手机号，就会安排一对一的业务员经常给我打电话让我去参加会议，都是那种长得很漂亮的年轻人，嘴巴也很甜，“奶奶、奶奶”地喊。我的业务员是个小女孩，刚大学毕业。
第二次去听课，人家给了我两桶挂面，十枚鸡蛋，第三次我去的时候又给了我一袋洗衣粉，每次都会给东西，我就经常去，十枚鸡蛋够家里吃一个星期了。
《我不是药神》剧照
有次参加会议的时候，他讲他们的理财产品，是汽车租赁项目，年息12%。当时那个小女孩就给我说现在这个阶段比较关键，奶奶你投吧，数量也不多。我就把到账的5万块钱投上了。他们每个月都会在你投的那个日子给你返高息，我10月10号投的，11月10号下午四点就会准时给我发，一年之后再返本。第一个月拿、第二个月拿、第三个月拿，我心里挺高兴，得着便宜了，能挣那么多钱。于是3个月之后我又投上20万，投完之后我拿到的息就更高了。
这家公司叫爱融汇，总部在南京。投钱之前我也是会考察的，但他们营业执照这些东西全都有。还有各种媒体报道，说是“315”信得过的单位。我现在看知道应该是广告，但当时不知道，觉得报纸都是用来报导真实消息的，以为是政府表扬的单位。他还有一本发改委调研的书，一听到发改委就觉得是有权威的，代表了政府声音，那他们说的话我们还不信吗？现在我们就明白这个东西是可以作假、可以断章取义的。他们老板还演过《人民的名义》里的法官，我们想这个公司是实体单位，还有那么好的远景，2016年那会儿反诈宣传也不像现在这么多，我就信了。
当时我手上很快还会有笔拆迁费，拆的房子是我婆婆早年买的。那个小女孩知道了这个消息，就和我说“奶奶我要升主管，还差200万的业绩，你能帮帮我吗？”我说钱到了但我还不想投，她就和她的小上级把车开到我门口，给我打电话，叫我拿身份证和信用卡出来。
上车之后她就从书包里拿出个pos机，那时候我也不认识这个东西，她问我密码是多少，我告诉她，然后里面的钱就被刷走了。就这样我前前后后投了104万，他们也每个月按时返息给我，一直到2017年5月份，到了该把本金还回来的时候，人不见了。我急啊，叫上其他被骗的人一起去办公室，办公室也关门了。
《小欢喜》剧照
被骗了之后心里真的是很难过，憋到心里。我的老伴当时已经80岁了，身体也不好，我的两个孩子那段时间也正好生病，我不敢和他们说。每天晚上就在床上流泪，睡不着。我给人家开玩笑说，你知道什么叫撕心裂肺吗，知道什么叫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吗，但这些词都不足以说明我当时的心情。
我到现在心底里也不恨这个小女孩，因为她也不知情，自己还去银行贷款投了40多万进去。她自己也穷，大学毕业没有工作才找到这个工作。出事之后她过来找过我，哭着抱我说奶奶我对不起你。后来我再见到她，很漂亮的小姑娘，因为压力太大，满脸的白癜风。
为什么老年人这么容易被骗呢，因为我们都喜欢贪小便宜。我年轻的时候不会贪小便宜，但老了退休了，退休金就这么点，也挺在乎这些小礼品的。加上我们这个年代都经历过自然灾害那几年，以前苦过的人，对小恩小惠就很在意。第一次他们给了我五六斤地瓜的时候，我比在单位上拿奖还高兴，因为不用花钱，后来还有挂面，能吃好几天。就是那种沾了光的感觉，不光是我，我们这个年代的人都这样。当年银行年息5%、6%，这个是12%，多了一倍，我就找不着边了。
再就是退休之后太闲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待在家里。现在他给我金子我都不会去，因为没时间。当时我们去都不是一个人单独去，三五成群约着去，热闹。
《八零九零》剧照老人也容易心软，那些业务员都很温馨。那段时间我正好得了疱疹，很疼，要去医院检查，她就会过来陪你一起，扶上扶下的。住院的时候家里人过来可能就是问一句还好吗，我说还好，他们坐一会儿也就走了。但这个小女孩过来，就会拉着你的手不停聊天，奶奶您用的是什么药啊，有没有好一点啊，想吃什么东西吗，你心里就感觉舒服。我当时还有个《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演出，弄不到演出服，她说您别担心，我去帮您找，最后也真的给我找来了。
我们退休了也没有钱，退休工资也才三千多块钱。自己想再挣点钱，退了休又干不了别的，这个挣钱还不大费力，只要把钱投上就能够钱生钱。
工作
我年轻的时候其实是很优秀的。我1958年参加的工作，干了10年的教员，教小学数学和语文，也因此练出了一张嘴，口才表现好。十年之后我就去轻骑集团做供销的工作了。去单位之后我也表现得比较好，家里以前成分不好，所以我就时刻告诫自己，要低调谨慎。后来霸道归霸道，做事比较实在，47、8岁就当上轻骑集团三组装厂的厂长。
我做销售工作，但我不抽烟也不喝酒，长得也不好看，怎么把东西卖出去呢？现在的经理都是在家里安排人去做，我那时候是一定要自己去现场。有一次我去河南干销售，跟着那个大货车，往里面一辆一辆装摩托车。路很远，有时候经过涵洞，车太高了过不去，还得卸下来，过了再装上去，就这样跟着车走。
我跟人家谈业务，一个是诚信，说什么时候到货就算晚上走夜路也要把货送到。有时候半夜12点司机困了，我就第二天早上五点起来伺候司机赶路，到约定的地方正好门面也就开了。第二个是谈业务的时候我对各种型号的货都可以记着，对各个人的报价一清二楚，对人家提出的要求及时答复。有困难想着要怎么给领导平衡下来，你比方说人家说少100块钱吧，我知道这在我手中是也可以也不可以的事，但我提前找领导把这个事说清楚，让理也让到恰如其分。
你给人家拉呱（济南话，聊天的意思），别你想说啥就说啥，你要想人家需要听啥。我卖东西也一样，我这个车是什么车，是怎么弄过来的，必须要多说。别人要10辆摩托，我想卖15辆给他，但我也不能硬说。我就会告诉他10辆车运费你会亏，你要15辆，运费我们平摊，咱把成本降下来，你可能就能多赚一点，当然人家就喜欢买你的东西。所以无论是女老板还是男老板都愿意跟我做生意，他们觉得我实在，没有那些歪心眼。
《鸡毛飞上天》剧照所以我知道自己被骗的时候接受不了这个事情，年轻的时候做了那么多事，能力也比较强，可以独当一面，老了被高息这样的诱饵给套住了。包括身边有些人也会在背后说，别看她年轻的时候当官，老了还不是被骗了，我现在也很少跟其他的亲戚朋友来往。
以前在单位上总是前拥后护，退了休就没人理了，圈子也逐渐小了，大家都忙家务事，玩得再好的朋友也很少见面，就有一种被社会冷落的感觉，不太能找到生活中的价值感。我和很多人退休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憋到家里，哪也不出去，但其实心里也不太舒服，不对劲儿。
老了是自然规律嘛，我慢慢也能面对这个事情。干好今天的工作，明天就不想了。我现在吃饭也吃不了多少，只愿意吃我年轻时候吃的东西，孩子给买的海参这些高档补品，吃不惯，就愿意吃地瓜、饼、窝窝头、白菜豆腐这些。
身体最大的感觉是体力不支了，从前在单位的时候跑多少路说多少话都不觉得累，现在随便出去跑跑就累了。也不喜欢很多人在一起说话，耳朵也听不清，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忘记在说什么了，以前我做营销，给人介绍产品，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老伴年轻的时候生病，肠扭转，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手术没做好，40多岁就没有再工作。孩子上大学、孩子工作、孩子结婚、孩子生孩子都是我一手操办。工作上也是，别人不愿意去做的事情我得做，没办法，我得养家。
《一切如你》剧照发生这样的事情后，我想死的心都有，自己赚的钱自己花了就花了，但这里面有我婆婆留给我孙子的钱，我该怎么去和家里人交待。当时老伴已经八十岁了，两个孩子也相继生病，我不敢和他们说。以前别人买皮草我就敢买貂，现在根本不买。以前孩子说想买辆车，我说你买吧，现在孙子说要买辆自行车，我都说你再等等。
被骗之后，我也和其他被骗的老人一起去找律师了解情况，律师费、诉讼费加起来收被骗金额的20%。钱还没追回来，又要搭钱进去。从律所出来之后，我脑子一片灰，觉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差点就被过来的摩托车撞上了，幸亏被身边的好姐妹拉了一把。
当时我就觉得不行，还不能死，我还有一个那么好的家庭，现在两个孩子都在壮年时生病，老伴又这么大年纪，如果我死了我们整个家也就散掉了，想想还是得撑下来。
2018年这个公司被查封了，派出所叫我们受害者拿着自己的合同去报案登记。我们当时心情也是很沉重，知道这个钱可能要不回来了，就算要回来也很少。找回来也得好几年，侦查、立案、举证、逮捕、判决，这个时间是很漫长的。但我现在也还抱着希望，我那100万回不来，给个20%，我还能拿到20万。所以现在我这个反诈团干得也是很带劲，就是希望能帮自己和其他受骗者要回一点钱，也让大家不受骗。
成团
济南地方金融监管局，那时候叫金融办，曾经到老年大学里给我们讲过要怎么防骗，不要参加这些高利息的活动，这里边都有风险。我记得很清楚，2016年10月26日，正好是环卫工人节，金融办的防诈骗讲座是一点半，爱融汇的讲座是两点半。
金融办演讲的时候讲的是些很陌生的名词，而且我们当时已经在爱融汇投了钱，和骗子正打得火热，听不进去。他讲了一会儿之后，我就鼓掌，因为一鼓掌领导就得下来。融资公司就不一样了，人家带来了礼品，每人一份，就搁在座位下面。第一句话就是来看望大家，给大家送温暖了，指点经验，说得也很好，听完了还会再送小礼品，我们都愿意听。
出事之后只好去找济南市地方金融监管局说这个情况，想把这个钱给要回来。他们后来又来老年大学给我们讲课，我听着听着就觉悟了。我当时参加这个项目确实是金融知识知道的太少了，只看到了高息利润。监管局正好在找义务宣传员，想要在老人中进行宣传，我主动接了这个任务。因为我自己就是知道得太少所以被骗了，13年、14年开始，信贷公司、担保公司、融资公司、理财公司遍地都是，我要是退休之后不断地接受这样的宣传，你说我会被骗吗？
我一直没有告诉家里人被骗的事，想要保持原来的平静的生活。所以2019年省公安厅过来动员我做宣传片的时候，我也有过心理斗争。那个宣传片在全山东都要放，我也怕暴露了，假如你妈妈在外边被人骗了，还摇头晃晃地说出来，你是什么感情？真的要把自己的丑事拿出来说是很丢人的。后来想想我能叫别人都不受骗也挺好，现在我不再参与了，周围还有些人参与，我为了他人不再重演我这种几乎家破人亡的惨痛场面，我就站出来，把我这个经历当成反面教材，拿到公众面前，就可以少点人受骗。
我们这个金融卫士志愿者宣传团最开始是我在老年大学跳舞队的人，后来慢慢加入更多的人。现在注册的志愿者150多个，平均年龄63岁，其中三分之一都是诈骗的受害者。
《八零九零》剧照老人也容易心软，那些业务员都很温馨。那段时间我正好得了疱疹，很疼，要去医院检查，她就会过来陪你一起，扶上扶下的。住院的时候家里人过来可能就是问一句还好吗，我说还好，他们坐一会儿也就走了。但这个小女孩过来，就会拉着你的手不停聊天，奶奶您用的是什么药啊，有没有好一点啊，想吃什么东西吗，你心里就感觉舒服。我当时还有个《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演出，弄不到演出服，她说您别担心，我去帮您找，最后也真的给我找来了。
我们退休了也没有钱，退休工资也才三千多块钱。自己想再挣点钱，退了休又干不了别的，这个挣钱还不大费力，只要把钱投上就能够钱生钱。
工作
我年轻的时候其实是很优秀的。我1958年参加的工作，干了10年的教员，教小学数学和语文，也因此练出了一张嘴，口才表现好。十年之后我就去轻骑集团做供销的工作了。去单位之后我也表现得比较好，家里以前成分不好，所以我就时刻告诫自己，要低调谨慎。后来霸道归霸道，做事比较实在，47、8岁就当上轻骑集团三组装厂的厂长。
我做销售工作，但我不抽烟也不喝酒，长得也不好看，怎么把东西卖出去呢？现在的经理都是在家里安排人去做，我那时候是一定要自己去现场。有一次我去河南干销售，跟着那个大货车，往里面一辆一辆装摩托车。路很远，有时候经过涵洞，车太高了过不去，还得卸下来，过了再装上去，就这样跟着车走。
我跟人家谈业务，一个是诚信，说什么时候到货就算晚上走夜路也要把货送到。有时候半夜12点司机困了，我就第二天早上五点起来伺候司机赶路，到约定的地方正好门面也就开了。第二个是谈业务的时候我对各种型号的货都可以记着，对各个人的报价一清二楚，对人家提出的要求及时答复。有困难想着要怎么给领导平衡下来，你比方说人家说少100块钱吧，我知道这在我手中是也可以也不可以的事，但我提前找领导把这个事说清楚，让理也让到恰如其分。
你给人家拉呱（济南话，聊天的意思），别你想说啥就说啥，你要想人家需要听啥。我卖东西也一样，我这个车是什么车，是怎么弄过来的，必须要多说。别人要10辆摩托，我想卖15辆给他，但我也不能硬说。我就会告诉他10辆车运费你会亏，你要15辆，运费我们平摊，咱把成本降下来，你可能就能多赚一点，当然人家就喜欢买你的东西。所以无论是女老板还是男老板都愿意跟我做生意，他们觉得我实在，没有那些歪心眼。
《鸡毛飞上天》剧照所以我知道自己被骗的时候接受不了这个事情，年轻的时候做了那么多事，能力也比较强，可以独当一面，老了被高息这样的诱饵给套住了。包括身边有些人也会在背后说，别看她年轻的时候当官，老了还不是被骗了，我现在也很少跟其他的亲戚朋友来往。
以前在单位上总是前拥后护，退了休就没人理了，圈子也逐渐小了，大家都忙家务事，玩得再好的朋友也很少见面，就有一种被社会冷落的感觉，不太能找到生活中的价值感。我和很多人退休了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憋到家里，哪也不出去，但其实心里也不太舒服，不对劲儿。
老了是自然规律嘛，我慢慢也能面对这个事情。干好今天的工作，明天就不想了。我现在吃饭也吃不了多少，只愿意吃我年轻时候吃的东西，孩子给买的海参这些高档补品，吃不惯，就愿意吃地瓜、饼、窝窝头、白菜豆腐这些。
身体最大的感觉是体力不支了，从前在单位的时候跑多少路说多少话都不觉得累，现在随便出去跑跑就累了。也不喜欢很多人在一起说话，耳朵也听不清，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忘记在说什么了，以前我做营销，给人介绍产品，根本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老伴年轻的时候生病，肠扭转，那时候医疗条件不好，手术没做好，40多岁就没有再工作。孩子上大学、孩子工作、孩子结婚、孩子生孩子都是我一手操办。工作上也是，别人不愿意去做的事情我得做，没办法，我得养家。
《一切如你》剧照发生这样的事情后，我想死的心都有，自己赚的钱自己花了就花了，但这里面有我婆婆留给我孙子的钱，我该怎么去和家里人交待。当时老伴已经八十岁了，两个孩子也相继生病，我不敢和他们说。以前别人买皮草我就敢买貂，现在根本不买。以前孩子说想买辆车，我说你买吧，现在孙子说要买辆自行车，我都说你再等等。
被骗之后，我也和其他被骗的老人一起去找律师了解情况，律师费、诉讼费加起来收被骗金额的20%。钱还没追回来，又要搭钱进去。从律所出来之后，我脑子一片灰，觉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差点就被过来的摩托车撞上了，幸亏被身边的好姐妹拉了一把。
当时我就觉得不行，还不能死，我还有一个那么好的家庭，现在两个孩子都在壮年时生病，老伴又这么大年纪，如果我死了我们整个家也就散掉了，想想还是得撑下来。
2018年这个公司被查封了，派出所叫我们受害者拿着自己的合同去报案登记。我们当时心情也是很沉重，知道这个钱可能要不回来了，就算要回来也很少。找回来也得好几年，侦查、立案、举证、逮捕、判决，这个时间是很漫长的。但我现在也还抱着希望，我那100万回不来，给个20%，我还能拿到20万。所以现在我这个反诈团干得也是很带劲，就是希望能帮自己和其他受骗者要回一点钱，也让大家不受骗。
成团
济南地方金融监管局，那时候叫金融办，曾经到老年大学里给我们讲过要怎么防骗，不要参加这些高利息的活动，这里边都有风险。我记得很清楚，2016年10月26日，正好是环卫工人节，金融办的防诈骗讲座是一点半，爱融汇的讲座是两点半。
金融办演讲的时候讲的是些很陌生的名词，而且我们当时已经在爱融汇投了钱，和骗子正打得火热，听不进去。他讲了一会儿之后，我就鼓掌，因为一鼓掌领导就得下来。融资公司就不一样了，人家带来了礼品，每人一份，就搁在座位下面。第一句话就是来看望大家，给大家送温暖了，指点经验，说得也很好，听完了还会再送小礼品，我们都愿意听。
出事之后只好去找济南市地方金融监管局说这个情况，想把这个钱给要回来。他们后来又来老年大学给我们讲课，我听着听着就觉悟了。我当时参加这个项目确实是金融知识知道的太少了，只看到了高息利润。监管局正好在找义务宣传员，想要在老人中进行宣传，我主动接了这个任务。因为我自己就是知道得太少所以被骗了，13年、14年开始，信贷公司、担保公司、融资公司、理财公司遍地都是，我要是退休之后不断地接受这样的宣传，你说我会被骗吗？
我一直没有告诉家里人被骗的事，想要保持原来的平静的生活。所以2019年省公安厅过来动员我做宣传片的时候，我也有过心理斗争。那个宣传片在全山东都要放，我也怕暴露了，假如你妈妈在外边被人骗了，还摇头晃晃地说出来，你是什么感情？真的要把自己的丑事拿出来说是很丢人的。后来想想我能叫别人都不受骗也挺好，现在我不再参与了，周围还有些人参与，我为了他人不再重演我这种几乎家破人亡的惨痛场面，我就站出来，把我这个经历当成反面教材，拿到公众面前，就可以少点人受骗。
我们这个金融卫士志愿者宣传团最开始是我在老年大学跳舞队的人，后来慢慢加入更多的人。现在注册的志愿者150多个，平均年龄63岁，其中三分之一都是诈骗的受害者。
一开始我们没有经费，就自己打印传单拿到大街上发。发现老人要看孩子，拿到传单看一眼就扔了。我就想着，有什么是可以一边看孩子一边关注的呢？老人又爱热闹，不如就表演节目。所以我们的团员就开始想节目，山东大鼓、吕剧、快板这些。为了背下那种群口快板的词，我炒菜的时候也在背，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也在背。
做反诈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我们自己也是老人，还有被骗的经历，其他老人就会容易相信我们。你们也是，有时候家里老人说你们个事，你们不听，你的朋友和你说你就听。加上现在的老人多少都有点孤独，都愿意出来玩，孩子也不在家，跟同龄人更亲近一点，跟年轻人有代沟，说不到一块去。
我和副团长有个小品，就像真人秀一样，讲自己的亲身经历，怎么受骗、怎么痛苦，又怎么干活的。我说到被骗之后不敢和老伴说，也不敢和孩子说，怕被数落的时候，有老太太就会在下边点头。说到被骗之后生活怎么办，就会有老太太在下边掉眼泪。我记得演完有个人过来找我，他说他有个亲戚也是这种情况，被骗了17万，在家里很难受，其实那个人就是他。这种到社区宣传能教育一大片，有的社区我们渗透得比较好，这两年就实现了非法集资零参与。
跟老人讲话，最重要的是要接地气，能沟通。你不用和他说什么专业名词，你就问他，利息那么高他为啥不让自己的孩子买，让我们买？公司要养活那么多人，自己也要赚钱。你把钱投进去之后，他们马上会用来还之前别人的钱，用你的钱还别人的帐，等哪一天钱还不了了他们就跑了。用这种通俗的方式解释，他们就能听懂，觉得你说得对。另外，和他们说话的时候，声音不要大，要悄悄地，老人怕丢人。你趴到他耳朵边上跟他说，他就能相信你一点。
到2020年，影响做大了，我们也会有些赞助。现在就会去到社区安排宣传站，济南已经弄了95个宣传站，每一个站都有站长，每个人都会有分工，分批给社区送资料，送演出。我们还会向残疾人宣传，济南的残疾人很多，受骗的也很多。用手语给他们做工作的时候，哎呀，他们哭的声音很大。
《吉祥如意》剧照
我们这个团队的初衷首先是让团里的老人不被骗，然后他还能影响他身边的人不被骗。团里有人过去房子在城郊，800平米，后来拆迁了有钱，经常叫人骗。像这样有闲钱的人我们让她进团主要是动员她不被骗。有次她主动拿出一万块去到一个骗子公司当卧底，拿着收集到的信息反馈给警方，把诈骗团伙给端了。还有我的一个副团长，她两次患癌，手术前一个晚上还在交接工作，手术做完一个月不到就回来工作了。我们这里每个人都有任务，大家都做得很认真。
我想做一件专一的事情，那么大年纪了，只能把自己的教训拿出来教育别人。反诈这个事情社会要加大宣传力度、进行真正的监管。受骗的人越来越少，老年人才会有幸福感。也要呼吁儿女多回家看看，不要让他们那么寂寞。
（感谢金融志愿者宣传团的其他奶奶以及李广博、张欢提供的帮助）
排版：然宁/审核：张从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