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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韵文化在桐乡

媒体滚动 2021.12.03 07:01

濮院宋代银杏,至今犹枝繁叶茂,生机勃郁。相传为扈驾南渡之濮凤手植。摄影 俞尚曦

清光绪《石门县志》卷十下收录的宋人诗。摄影 俞尚曦

崇福五桂坊弄。南宋建炎间莫琮徙居崇德,五子皆举进士,其地故称五桂坊。摄影 王健

乌镇波斯巷。宋时巷内有南瓦子、八仙居等公共娱乐场所。明万历后改名官巷。摄影 俞尚曦

乌镇翠波桥。桥东南即芙蓉浦,南宋绍兴间陈与义(简斋)曾读书其上。摄影 章建明

■俞尚曦

宋韵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具有中国气派和浙江辨识度的重要文化标识。宋韵文化在桐乡有着丰厚的积淀和遗存,这是先人留给我们的一笔宝贵的文化遗产。

北宋时期,桐乡一地(时为崇德县,设县于后晋天福三年)的文化教育已具有相当的基础。宋神宗元丰八年(1085年),崇德县知县吴伯举在县城运河西岸创办崇德县学,这是境内第一所由官府开办的学校。钱塘名士沈括撰写《秀州崇德县建学记》,米芾书丹,刻石立碑(后遭毁)。

境内文化教育的进一步发展,并达到空前的繁荣,却是在宋室南渡以后。

名人文化

建炎间,中原居民,包括众多的文化精英,纷纷避战乱而南迁。太湖流域因其优越的自然条件和人文环境,成了大批文化精英迁徙他乡的首选之地。乡贤吕在廷在《语溪诗系》中曾对此有颇为精到的评说:(崇德县)“直至宋之南渡,地为畿辅,人文荟萃,贤士大夫之生于斯,宦于斯,客于斯,往来于斯,饶有渊源,流风余韵,犹有存者。”

史料记载,当时仅洲钱(今洲泉镇)一地,就有二十余家士大夫徙居于此。赵宋宗室赵不求、赵善应父子亦在其列。绍兴十年(1140年),赵善应之子,后曾任右丞相的赵汝愚即诞生于洲钱民巷。淳熙间,知县范机命其地为“生贤里”。生贤里地名至今犹存。

迁居洲钱的中原移民,不少人都具有很高的文化修养。他们以祇园寺为聚会之所,赋诗填词,浅斟低唱,赵善应、苏师德、吕正己诸人迭主诗盟,成为崇德境内第一个文人结社,开当地崇文风气之先。沈季友《槜李诗系》卷二对此亦有记述,谓(赵善应)“建炎间与其父自汴避地崇德之洲钱,因家焉。生汝愚。绍熙(本文作者按,此处年号有误。若作绍兴,尚可说通)中,与苏(师德)吕(正己)诸公迭主诗盟。其生平流离感慨,见诸篇什。”若干年后,归安诗人沈长卿犹有“翠娥环坐忆洲钱”之句,追忆往昔盛况。

金兵南侵之际,河南洛阳陈与义(字去非,号简斋)随众南奔,避乱襄汉,流徙湖湘,绍兴二年(1132年),辗转来到临安(今杭州)追随宋高宗,官至参知政事。

他是两宋间的杰出诗人,有《简斋诗钞》存世。绍兴五年、八年两度栖居青墩(今乌镇),最后客殇斯地。栖居青墩期间,读书寿圣塔院后芙蓉浦上之南轩,且与诗僧大圆洪智及叶天经三人互相唱和。元初,赵孟頫游乌镇芙蓉浦,为题“简斋读书处”“南轩”匾额。后人又有三友亭之筑。

陈与义寄迹江南,但金兵铁蹄蹂躏下的故乡却无时不在念中,写于此时的不少诗篇都寄托着对故国江山的深切怀念。“一自胡尘入汉关,十年伊洛路漫漫。青墩溪畔龙钟客,独立东风看牡丹。”满纸尽是故国之思,乡关之情。诗人一腔悲愤,满腹愁绪,却无处排解,惟有宣泄于笔底,遂成此千古传诵的《牡丹》名篇。又有《无住词》,以寿圣塔院咫尺之内有无住庵,故名。简斋读书处后来成为历代文人墨客流连凭吊之处,多有题咏载之书册。

宋室南渡前后,寓居境内的文化精英群星璀璨。2013年编竣出版的《崇福镇志》人物传中,一镇之内宋代名人就有沈晦、莫琮、莫元忠、莫若晦、莫若冲、辅广、蔡开、蔡辟、陆埈、陈垲、陆德舆、方诚、卫富益等十三人。

更有若干文化世家,“靖康之难”时举家南迁。乌镇就有孔氏家族、唐氏家族、蔡氏家族、皇甫氏家族等,或直接徙居于此,或先居他处,尔后再迁至乌镇。

唐氏家族,两宋之间,天长节度使唐愿随宋高宗赵构南渡至临安,唐愿子唐继宗为乌墩运使,嗣后定居乌镇。

蔡氏家族,蔡氏始祖蔡源,曾任宋秘书监,随宋高宗南渡,居临安(今杭州)。明末清初,蔡元始迁乌镇。其后人蔡以观,1928年在北京创建平民中学(1930年迁址并更名为北京市第五中学),任校长。今北京五中校园内塑有蔡以观铜像。

也有一部分文化名人,系两宋时从江南别地迁居境内。

陈舜俞,其籍贯诸多古籍记载不一。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卷十七载:“(陈)舜俞居湖秀境上,初从安定胡先生学,熙宁中六客其一也,其墓在城(湖州)南之苏湾,子孙犹宅于乌镇。”《直斋书录解题》此载,与《宋史》《槜李诗系》说法都不一,但陈振孙生于南宋淳熙六年(1179年),距陈舜俞逝世不过百年,且籍隶安吉梅溪镇,地亦相近,故所载资料可信度更高。

陈舜俞与桐乡渊源甚深。他撰写的《福严禅院碑记》系境内萧梁古刹福严禅寺现今所能见到的最早之历史文献,对北宋以前福严寺的沿革以及当时寺制变革均有较为详尽的记载,多为后世所本。文中有关甲乙、十方寺制的内容,尤为宗教界、学界所重视。又有《秀州崇德县新三桥记》,《全宋文》《都官集》及清嘉庆《石门县志》皆收载此文。陈舜俞去世后,苏轼为文哭奠,称其“学术才能,兼百人之器”。“东坡前后集祭文凡四十首,惟祭贤良陈公辞指最哀”(陆游语)。

上文提及的沈晦、莫琮诸人,俱是从近处迁来。

沈晦,钱塘人,翰林学士沈遘之孙,也是沈括的侄曾孙。成名前迁居崇德。宣和六年(1124年)以秀州崇德籍考生中甲辰科状元。后官至徽猷阁直学士,知衢州。

莫琮,原籍仁和,北宋太学生。南宋建炎初,避战乱徙居崇德。子元忠、若晦、似之、若拙、若冲五人,外孙陈之纲、陈之经、陈之纯三人,俱中进士。崇德城中因有五桂坊弄地名,并沿用至今。

其时,陆游、辛弃疾、周必大、范成大、杨万里等不少名流“往来于斯”,在桐乡这块土地上,留下了他们的印记。

其中要数周必大仕途最为顺境,曾官至左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作为一个杰出的政治家、文学家,《四库提要》曾有此评价:“必大以文章受知孝宗,其制命温雅,文体昌博,为南渡后台阁之冠。考据亦极精审,岿然负一代重名。著作之富,自杨万里、陆游以外,未有能及之者。”隆兴元年(1163年),归家乡庐陵途中,坐船经过崇德县,恰遇大风雨,夜宿福严寺渡口。次日,携儿子游福严寺,其情状经过,有二百余字详述于《归庐陵日记》。乾道八年(1172年)南行途中,再次坐船经过崇德。《南归录》中有如下文字:“庚申,雨止,早行过崇德县。又十八里,至石门,登新创东岳庙。颇雄壮,傍有接待院……晚宿永乐铺。”

书院文化

南宋嘉定初,朱熹弟子辅广辞官归隐语溪,与朱熹之婿黄榦弘扬朱熹学说,互相发明,时称“黄辅”。并创设传贻堂于县治东,为读书、讲学之所,祀其师朱熹于堂中。“传贻”,以其义“传之先儒贻之后学”而命名。咸淳五年(1269年),知县家之柄重修传贻堂,改其名为传贻书院,郡守文及翁撰《传贻书院记》。传贻书院之设,开境内书院文化之先河。

南宋末年,卫富益在石人泾(今屠甸镇)创设白社书院。卫富益,人称正节先生。祥兴二年(1279年),张世杰兵败崖山,陆秀夫负帝蹈海,南宋遂亡。卫富益闻讯后,日夜悲泣,设坛祭祀文天祥、陆秀夫诸先贤。嗣后隐居不出,创设白社书院于石人泾(今屠甸镇),一时门徒甚众,颇负时名。白社书院学规严格,只许布衣平民会友赋诗论道,凡缙绅仕元者,不得入内就座。

方志文化

《语溪志》十卷

境内首部县志《语溪志》,成于南宋淳祐十一年(1251年),县令黄元直修,崇德钱达善、朱鹏飞同纂。陈垲作序。刊本久绝。

《乌青记》四卷

南宋乌墩沈平辑。传本未见。该志与海盐《澉水志》同为南宋时纂修最早的乡镇志。沈平又辑有《乌青拾遗》。

《语溪志》《乌青记》均早已散佚,但从以后纂修的县志、镇志中,尚可窥见宋志一鳞半爪的内容。虽然篇幅不长,但所记史料却弥足珍贵。如《语溪志》所载石门东西张园的文字,《乌青记》所载宋时商业设施、娱乐场所的资料,无不如此。

地名文化

这是宋韵文化在古地名中的积淀。此类古地名,无不深深打上了时代的烙印,积淀了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从一个特定的侧面记录了历史演进的某个细节。

翻检《乌青镇志》,发现乌镇有不少巷弄、桥梁,均为宋沈平《乌青记》载入,《乌青镇志》纂修时尚存。如石皮巷,《乌青记》载,在富春桥南堍,入西通古山,路系宋元丰间云岩令壶德所筑。

另有周家巷、波斯巷、西寺巷、西茅家巷、嘉会巷、北府巷、印家巷、陆家巷北瓦子巷、北庄巷、长明堂巷等,桥梁则有

安利桥、飞盖桥、裴仓桥、广生桥、淳熙桥等,都系宋代地名。

此类宋代古地名,市境内各处都有。崇福有五桂坊弄、春风头、莫墓、王过此桥、太子堂桥等;洲泉有生贤里、莫家梢头(莫家舍)等;石门有东西张园、接待寺、陋巷村、蓬居庵、行幄殿等;濮院之名,就得之于南宋。其地又有语儿桥、濮家塘、濮凤手植之银杏等宋时遗存。

市民文化

入宋后,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城市化规模的扩展,城市、市镇开始出现由富商、店主、小商贩、手工业者、艺人、破落文人、市井小民、雇工、流民等组成的市民阶层,富有市井气息的市民社会逐渐形成。当其时,瓦舍(或称瓦子、瓦市)、勾栏等公共娱乐中心应运而生。大大小小的酒楼茶坊、繁华的夜市、热闹的瓦舍勾栏,常常彻夜灯火,生意闹猛。

沈平《乌青记》载,南宋时乌青镇有南北两瓦舍,北瓦舍系“妓馆、戏剧上紧之处”,其地在今卖鱼桥北。南瓦舍在波斯巷(明万历后改名官巷),“有八仙店、技艺优于他处,宋末兵火废。”“楼八间,周遭栏楣,夜点红纱栀子灯,鼓乐歌笑至三更乃罢”。又有西寺巷,《乌青记》载,“街北有和丰、庆和二楼,皆酒社也。巷街最阔。”太平楼,在善利桥西南。《乌青记》载,“为楼二十余所,可循环走。中构台,百技斗于上。”他如天隐楼、菡萏轩、芙蓉馆等,都是官店,或为酒楼,或为茶肆,极一时之盛,均在宋末毁于兵燹。

宗教文化

乌镇之白莲塔院、广福寺、圆义庵、利济寺、观音堂、东嶽行宫、青莲庵、宝阁寺、寿圣塔院、兴福禅院、修真观、奉真道院、西利济院、月林庵、广惠庙、观音庵、车溪祖关、十六观堂等,都为宋时建筑。石门镇北数里,有普慈教寺,清康熙《石门县志》载,“宋咸通(本文作者按,宋无咸通年号,疑为咸平或咸淳之误)四年僧忆愚开建殿、塔、山门,名普慈。”蓬居庵,为宋绍兴中慧梵和尚缚茆奉母处。大致位置在石门镇运河南岸,与西竺庵隔河斜对。羔羊郜村庙,南宋时吏部尚书陆德舆所建。崇福许侍郎庙,宋嘉泰二年(1208年)建。洲泉大沐庙,亦系宋代建造。

其时,真觉、温日观、智讷、洪智等僧人,或以诗文名世,或以书画擅胜,俱是闻名于时的一代高僧,其作品多有流传至今者。

城镇化进程

中国最早的城镇化发生在宋代,其标志之一,就是大量市镇的出现。

境内城镇的出现,濮院便是最有说服力的典型。北宋时,濮院属崇德县梧桐乡。其时并无市廛,仅一草市。建炎间,山东曲阜濮凤扈驾南渡至此,以为凤栖梧桐,“事有适符”,便定居于此。此后濮院人口逐渐集聚,经济发展,由草市而市镇,商贸手工业日渐繁荣。入元,商贸愈盛。至大间,濮鉴在大街以西,义路街以东设四大牙行,收贮土绢。四方贩夫走卒鳞集,而无羁泊之苦,因有“永乐市”之名。

张文镐《濮川地理史》对此有比较详尽的记述:“宋末,濮氏经营家业,兴机杼之利,商贾渐以四集。咸淳中,濮振又好客广交,多搆宅第,以馆游子,多有占籍为家者,长子孙、繁族姓焉。元至大后,机业日盛,客至益多,昔日聚落,遂以成镇。”

宋韵悠长

以上所述,挂一漏万。宋韵文化在桐乡,内涵丰富,流光溢彩,全方位、多层面渗透到了社会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的各个方面。流风余韵,沾溉后世,直至今日,犹见它的深远影响。无论是精英文化,还是大众文化;无论是宗教文化,还是世俗文化,莫不如此。“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宋韵文化在哪里?它就活在当下,就在我们的生活当中,就在人堆里,就在灯火阑珊处。

传贻书院自创建至最后消失,薪火相传,前后延续700余年。其间屡毁屡兴,凡十余次。直至清光绪二十八年,知县林孝恂顺应时代潮流,方改传贻书院为石门县学堂。

郁震宏先生新近著文:据徐师曾《桐乡县石门镇新建勉斋书院碑铭》,为纪念南宋嘉泰间任石门榷酒务的黄榦(号勉斋),明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时任知县曾士彦倡议,在石门镇玄真庙西,建有勉斋书院。此为宋韵文化有着“持续穿透力”之明证。

纪念黄勉斋而开设的书院不止一所。清咸丰元年(1851年),在玉溪镇(今石门镇)运河东岸,知县张家缙创设开文书院,前为讲堂,堂后有楼,“祀宋儒黄勉斋先生”。咸丰十年(1860年)兵毁。

清初,吴之振、吕留良、吴自牧合辑《宋诗钞》,即将陈与义《简斋诗钞》收录其中,序言中谓陈氏“天分既高,用心亦苦,意不拔俗,语不惊人,不轻出也。晚年益工,旗亭传舍,摘句题写殆遍,号称新体。”

乾隆时知不足斋主人鲍廷博藏有宋刻十六卷本《简斋诗钞》。后开四库馆,征召天下遗书。遣子鲍士恭献书六百二十六种,其中就有《简斋诗钞》。

光绪时石门知县余丽元修纂《石门县志》,洲泉屈家浜屈元爔、屈元炘昆仲参与其中。屈元爔修志之余,搜集一邑之内历代诗作,辑成《石门诗存》八卷,卷首即是陈与义诗百余首。如今稿本分藏云南省图书馆、广东中山图书馆。

今日洲泉镇上,有民间文学团体祇园书社,上承南宋建炎绍兴间祇园诗社之余绪,进一步发扬光大,其成员多至数十人。

(作者系《乌镇志》《崇福镇志》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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