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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云关注】肩扛生活 手牵未来 棒棒的“光辉”之路

津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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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津云关注】肩扛生活 手牵未来 棒棒的“光辉”之路

冉光辉腮帮子鼓得像个乒乓球,嘴费力地蠕动着,下咽时伸长了脖子,二两小面似乎没吃饱,连面汤都不放过。

半露天的面摊儿上只有冉光辉一个食客,摊位老板无聊地刷着手机。

下午3点,冉光辉的午饭就以这样的方式很快地开始和结束了。

冉光辉嘴里吃着面,眼睛不停地四处打探着生意,期待着有人喊出那声动听又熟悉的“棒棒儿”

冉光辉是重庆朝天门一带有名的棒棒。

11年前,一张“棒棒父子”的照片走红,让很多人认识了农村小伙儿冉光辉,那时的他迎来了自己的高光时刻。

光环没有让冉光辉停下脚步,5年前,他用一双肩膀在重庆核心区扛出了一套房子,实现了人生逆袭。

但电商和物流的快速介入改变着传统的运输方式,或许不久的将来,棒棒将成为山城的记忆,而他的“光辉”之路又在哪里呢?

每天上岗最早的棒棒

重庆的冬天,无雪却寒,白天的山城朝天门出奇的静,似乎害怕高声吆喝流失热量。

路人把自己裹在羽绒服里保暖,冉光辉却赤裸着上身,拉着一车货准备下坡。平板车上堆着二十几件大小货箱,没有车帮完全靠绳子固定。斜坡有两道弯,冉光辉用赤裸的后背抵住下滑的平板车,双手抠着两边的货箱。货车的惯性让他不得不加快脚步,一边下坡一边朝路人喊着:“来了呦,没得刹车呦……”

喊声打破了朝天门原有的安静。

古重庆有九开八闭十七门,地处嘉陵江和长江交汇点的朝天门是十七门的起点。码头文化、吊脚楼文化、江湖文化、火锅文化乃至后来被重庆人冠以独有的“棒棒文化”,都在朝天门留下浓重的印记。

爬坡上坎的山城地貌,形成了山城独有的肩挑背扛的运输方式,这些劳动者书面语言被称为“挑夫”,而重庆人却喊他们“棒棒”,这种称呼听起来更形象。一根圆竹或者圆木材质的短棒,两根麻绳组成的装载工具,完全靠人力驱动,载重100公斤上下。

上世纪90年代初, 在朝天门和解放碑步行街之间,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批发市场,吸引了大量的棒棒聚集揽活儿。

今年51岁的冉光辉出生在重庆垫江农村,因为文化程度不高,十六七岁就外出务工,他上过工地、下过矿区。农村并未困住年轻人的冲劲儿,冉光辉把目光投向了大城市——重庆。

2009年,冉光辉带着妻子瞿光芳和两岁的儿子来到重庆主城区,妻子给人擦皮鞋,冉光辉就拿着一根木棒,在朝天门码头的长台阶上揽活儿。棒棒这个工作不需要太高的文化水平,只要一副好身板就能入行。

批发市场早晨6点就有商户上货,冉光辉每天都是提前半小时上岗,争取多揽活。

运货途中短暂休息一下

冉光辉每天面对的是麻包、纸箱,轻则几十斤,重则数百斤。别人看见堆得高高的货箱愁得不知该怎么搬运,冉光辉却笑得合不拢嘴。

200斤左右的包裹,搬运一趟来回差不多半小时,报酬只有十元左右。冉光辉不挑肥拣瘦,他不怕活儿重,而是怕没活儿干。

入行之初,棒棒生意火爆,470斤是冉光辉曾背负的最重纪录,那次虽然收入比平常高,却差点把腰搭上,下班后腰疼得难以翻身,只能靠药物止痛。休息了一天后,冉光辉满血复活,又第一个出现在批发市场。

冉光辉粗略算了一笔账,按每天搬运1吨货物计算,除了过年放假以外他几乎全勤,一年背负350吨,11年下来就是3850吨。

在同行老贾看来,冉光辉是朝天门的“棒棒一哥”,他是批发市场最勤快的棒棒,也是最合群的同行。

棒棒有的单打独斗,也有群体揽活,加入群体并不是体力好,而是靠人品。棒棒群里的人都愿意和同一个人分烟抽就算是得到认可,冉光辉就是那个经常能分到烟抽的人,他不和别人抢活儿,不计较报酬高低,同行们愿意和他相处。

“棒棒父子”背后的故事

棒棒老贾的手机里保存着那张被公众熟知的“棒棒父子”的照片,照片中冉光辉赤裸着上身,T恤别在腰带上,背上压着一个麻包,嘴里叼着烟,右手牵着儿子冉俊超。

被公众熟知的“棒棒父子”照片

老贾说,这张照片让很多人认识了冉光辉,从某种意义上说冉光辉成了棒棒的代言人。其实很多棒棒都有照片中的经历,只是没有被记录下来,老贾之所以保留着这张照片,是为了纪念棒棒这份职业。

老贾引用了网友的一句话形容说,肩上扛的是家庭,手上牵的是未来,嘴里叼的才是自己。冉光辉没有接下茬,只是乐呵呵地看着老贾略带青涩的朗诵。

起初,冉光辉并不知道自己工作的一幕被人拍了下来,直到这张照片被刊登出来后,有人拿着报纸找他核实他才意识到。

照片拍摄于2010年,那时冉光辉把全家从垫江接到重庆主城区后不久,妻子的工作比较忙,三岁的儿子没人带,冉光辉就带着儿子揽活,没想到这一幕被人拍了下来。

照片的拍摄者名叫许康平,当年他还是在重庆就读的一名大学生,如今已是业界颇有名气的摄影师。

当年,许康平按下相机快门的时候,没想过照片会引起广泛的社会关注。许康平告诉记者,大学期间他非常关注棒棒的生活状态,他曾多次到解放碑、朝天门一带拍摄棒棒素材。

2010年父亲节前后,他在朝天门拍摄采风时,突然看到一个年轻棒棒领着小孩子从阶梯上走下来,于是他把镜头一转拍下了这张照片。

当时双方并无交流,后来这张照片被刊发,媒体通过照片找到冉光辉以后,双方才建立了联系。

让冉光辉没想到的是,照片刊登后,他逐渐成了棒棒的代言人,很多客户主动找他下单。不过,时间是最好的打磨工具,热潮过后仿佛一切恢复了平静,冉光辉没有消耗着光环的余温,而是继续早起、踏实地揽活儿。

冉光辉带儿子重回“网红”照片拍摄地

从2013年开始,许康平几乎每年都会回一次重庆,和冉光辉一家小聚,为他们一家拍下最新的照片,许康平最喜欢吃瞿光芳大姐烧的菜,也见证了冉俊超的成长。

扛出渝中一套房

令许康平没想到的是,冉光辉通过自己的努力,2016年在渝中区花40万元买了一套60平方米的房子,这意味着冉光辉至少要扛4万件货物。

说起在渝中区买房,冉光辉满脸的幸福,他谦虚地说只是一处二手的楼梯房,比不上电梯房。

尽管每天回家要爬几十级台阶,但能在重庆地标——解放碑附近买房也是他的骄傲。

冉光辉刚来重庆主城的那几年,一家人租住在十八梯附近的棚户区,每月租金二三百元,当地人称之为“下半城”,儿子只能在灶台旁支个小桌,借着厨房的灯光做作业。

冉光辉一家曾经居住的“棚户区”

爬上十八梯就是“上半城”,从长江索道向下望,上下半城的分界线十分明显,一边灯火辉煌,一边黯淡无光。冉光辉没想过能在繁华的解放碑买房子,只是希望能在主城区有个宽敞的落脚地。

为了梦想,冉光辉拼命打拼,他不嫌活儿小,只要有活儿就接,最辛苦的时候24小时不睡觉。常年抓取货物,他手上不仅布满了老茧,关节也严重变形,但他从未想过放弃。

瞿光芳还记得,刚搬进新房的第一天,两人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相视而笑,笑着笑着,她就落了泪:“这是他辛辛苦苦扛出来的。”

如今儿子冉俊超已经读初三了,学习之余会帮冉光辉做饭和送货。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冉光辉心里有了新的打算。他想着提前把房贷还完,趁着还能扛得动,为家人换一套条件更好的电梯房。

冉俊超帮父亲运货

转型为了更好的生活

“棒棒儿!”“喔,来嘞!”

冉光辉和老贾几乎同时应声,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老贾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冉光辉,冉光辉起身,朝着货主的方向一路小跑。

两个一米见方的纸箱,从批发市场一楼抬上三楼,冉光辉用手搬动了几下货物,估计重量在260斤左右,和货主谈价,12元成交。

冉光辉熟练地将绳子绑在货物上,将磨掉皮的棒棒穿在两根绳子中间,他脱掉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肩膀和棒棒接触的一瞬间,提起一口气,双臂和腰部的肌肉鼓起,此前清澈的眼神变得坚毅。

到了交货地,卸下货的那一刻,一声闷气从喉咙里挤出,冉光辉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摇晃着上衣为身体降温,肩膀上新添的红印随着臂膀的晃动越来越清晰。

批发会场内的一位商户认出了冉光辉,喊他给自己直播带货,冉光辉笑着回答:“搞不来呦。”

因为走红,冉光辉已经多次被邀请直播带货,但都被他婉拒了。冉光辉并不是拒绝商业合作,只是他“怕”,怕贸然接触一些陌生的产品,对产品的制造生产和流动环节不熟悉,担心引发不必要的纠纷。如果将来带货,他希望先把家乡的农特产品推出去,这些东西长在土里,产自家乡,更让人放心。

冉光辉能切身感受到,近几年,电商和物流的快速介入,争夺着棒棒的市场,他原本也打算转型试试。在重庆有一种靠双腿跑步送外卖的岗位叫“步兵”,可以用手机就近接单,冉光辉请家人下载了手机软件,申请成为外卖“步兵”,平台派95后小伙儿给冉光辉当“师傅”。

冉光辉接的第一个单子是将两箱矿泉水和几包日用百货从朝天门送到白象居,20斤的货,1.1公里的距离,对冉光辉来说轻而易举,不过他还是习惯用棒棒担着送货。

朝天门路对冉光辉来说太熟悉了,不用看导航,十多分钟就顺利送达。

送了一段时间,冉光辉发现自己抢单不如年轻人快,他还是更喜欢大件货,货物的重量压在身上更踏实,“步兵”作为补充能填补棒棒揽活的空白。

只要是体力活儿,他就想多干一些。

冉光辉和儿子冉俊超

累的时候,他经常想起网上流行的一句话:“这辈子不打算活太老,把养我的人送走,把我生的人养大,下辈子不来了。”

棒棒且留下

“双11”过后,是棒棒业务的淡季,冉光辉的足迹会从朝天门往解放碑步行街延伸。扛着棒棒揽活儿,坐在解放碑底座下抽烟,或者坐在商场的台阶上打着扑克牌,曾经这样的场景在解放碑步行街随处可见,如今已经很难寻觅了。

冉光辉觉得是棒棒们转行或者“退休”了,他从业十多年来,几乎就没看到过年轻人加入棒棒队列,大多是40岁以上的中年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当初和他年龄相仿的棒棒很多已干不动了。

据重庆社科院统计,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进城的棒棒军最多时高达40万人。2021年西北民族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的几位学生做了一次重庆棒棒生存现状调查,当前重庆的棒棒数量不足2000人。

1997年,《山城棒棒军》电视剧一经播出就引得万人空巷,冉光辉依然记得电视剧剧情,这部电视剧将棒棒职业推向了高潮。

《山城棒棒军》是国家一级编剧、重庆市作协副主席、重庆工商大学文学与新闻学院王逸虹教授的代表作之一,从创作《山城棒棒军》剧本至今,他一直致力于重庆历史和人文的研究。

王逸虹教授

王逸虹教授在接受津云新闻记者专访时表示,棒棒产生于上世纪20年代前后,和重庆特殊的山城地理特征密不可分。

最初,棒棒是出卖劳动力的“挑水”,那时候重庆的自来水尚未普及,百姓的生活、生产用水大多靠人力去嘉陵江挑,一个挑水人承揽一条巷子或者一个院子的饮用水供应,这样一来挑水人和用户都能得到生活保障。后来,自来水普及了,“挑水”就消失了。上世纪80年代,棒棒这份职业盛行,并一度成为重庆码头货物集散和转运的重要运输方式。如今,随着物流、快递的发展,更为便捷、快速、省时省力的运输方式的出现,必然促使棒棒转型。

棒棒作为一种存在了数十年的职业,很多人把他们当做山城的符号或者一种文化,呼唤对棒棒进行保护,这也引起了部分领域的研究人员和相关部门的注意。(津云新闻记者王曾 部分照片由许康平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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