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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滋病何以入侵“象牙塔”?

媒体滚动 2021.12.01 13:04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1年12月1日是第34个“世界艾滋病日”,“生命至上 终结艾滋 健康平等”是今年的主题。

在艾滋病传入中国的第36个年头,性行为传播已成最主要的传播途径。而摆脱了高考压力、开始渐渐与社会接轨的大学生们,近年来却成为艾滋病新增感染案例的“高发区”,超八成以男男性行为传播为主。在社交网络日渐发达、性少数群体日益聚拢的今天,“象牙塔”中的诸多学子们,在急于寻找认同之时,全然不知片刻欢愉背后所隐藏的凶险。

记者 | 黄子懿

入侵“象牙塔”

2016年10月的一个秋日,深夜。身边的男友睡熟了,一直醒着的山东小伙张烨终于不用再装睡。他悄悄起床,一番找寻后,小心翼翼地拉开了男友书包的拉链。

他当时21岁,是一名大三学生,男友已工作有些年限,自称31岁。但张烨从来没有看过男友的身份证——相处一年多来,两人去开房时,向宾馆前台交钱的、递上两人身份证的都是男友。

这个夜晚,张烨对男友产生了怀疑。和男友在一起的每个夜晚,每到夜里一个固定时间点,男友像是设定了自动程序,总会去到洗手间,把门上锁,待一阵再出来。

在男友的包里,张烨发现了一个维生素C片的药盒。他拧开看,顿时觉得有点纳闷:“维生素C片不应是橙黄色的吗,为什么这个药瓶里维C片是纯白色的,上面还有英文字母?”用手机搜索字母后,张烨再也睡不着了——那是一种艾滋病抗病毒药物的缩写。

临近暑假,叶枫要收假后才能到当地疾控中心确诊。两月时间里,他形容自己整日“恍恍惚惚”、惶恐担心,像一具行尸走肉。收假后,他去了青岛疾控中心,确诊结果是没有侥幸。

在中国,像张烨、叶枫一样HIV检测呈阳性的大学生正越来越多。

自2015年前后,每年都有约有3000名在校青少年学生确诊HIV呈阳性。从2008年开始,全国15-24岁青年学生感染者从2008年开始猛增,从482例上升到2019年的3422例。其中,2011到2015年的年均增长率达35%(扣除检测增加的因素),且65%的学生感染发生在18~22岁的大学期间。

2015年之后,我国启动了高校预防艾滋病教育的试点,新增感染人数趋于平缓,约每年3000例左右,但学生发生性行为并因此感染HIV的年龄段却近年来开始前移。“我们的报告病例平均年龄是在20岁,而且近些年来我们看到有向前移的现象,也就是说很多报告病例是在大学阶段,但是其实它的风险行为已经在大学前可能就存在了。”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性病艾滋病预防控制中心主任韩孟杰在接受媒体采访时说。

虽然从横向看,学生感染人数占全国报告总数的比例在2.1%-3.1%,但中国疾控中心首席流行病学家吴尊友说,比例虽然不高,但考虑人口基数,从学生中发现艾滋病感染者的概率,比全人群高出41%~66%。

“大学生感染艾滋病已经成为一个现象,而不是个案。”青岛大学医学院教授、贝利马丁奖(Barry & Martin's Prize)获得者张北川对本刊记者说。

全国各地似乎都进入了学生感染艾滋的高发区。数据上,北京近两年大学生感染艾滋病每年新增100多例,而上海2015年共报告发现青年学生感染者92例,较上年同期上升31.4%。

而尽管“基友”已成流行词,但真正公开“出柜”男同还是少数,男同关系仍不被主流价值观所容纳,其“地下状态”加大了HIV在其流行的速度和程度,HIV社会风险在此被放大。

虎子的志愿机构已在青岛当地有了一些名气,经常有当地男同会找他们咨询交流。“我们最大的问题还是怕歧视。”

虎子2004年毕业于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在他行将从学校走入社会时,他曾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深深的自卑。自卑源于无知与被歧视,“因为当时看网上资料,都说男同等于艾滋。”一度,他患上了“恐艾症”。

他去做了一次艾滋检测,“心跳得都快呕吐了”,24小时无眠。拿到阴性结果后如释重负,喜极而泣。他说,此后他更理解男同群体了,进而开始做防艾志愿者,创办青岛青同。

“鸡尾酒疗法抑制体内病毒复制可达99%以上。”张林琦师从何大一,与其共事15年,回国后曾任北京协和医学院艾滋病研究中心主任。

HIV携带者与艾滋病患者之间有一条分界线。张烨、叶枫等都是HIV携带者,陈晨一度接近发病,他因肺部淋巴结肿大去医院检查时被查出。医生告诉他,他当时已距发病不远,CD4细胞只有约100个/立方毫米。HIV病毒攻击人体免疫系统的CD4细胞,CD4值越小,免疫系统越差,正常值在500~1600个/立方毫米。

2003年后,中国颁布“四免一关怀”政策,所有艾滋感染者可享受免费治疗,门槛从最初CD4低于200到如今只要检测呈阳性就可以。

治疗属抗病毒治疗,旨在降低血液中的HIV病毒含量,并重建免疫系统。目前国内外治疗都是鸡尾酒疗法的延伸。治疗效果好者,血液中的病毒载量将降低至最低限以下,届时患者几乎将不具备传染性,但并不代表被治愈。

每个夜晚,张烨总会在夜里特定时间点吃下三粒药片,分别是替诺福韦、拉米夫定、依非韦伦,合称“替拉依”。这是中国针对成人和青少年感染者的标准一线方案。

2002年,“四免一关怀”政策颁布前,单个艾滋患者每年的抗病毒治疗费用可高达十几万元人民币,药物国产化后也需3000~5000元。

免费治疗减轻了学生很多负担,但限于病例的增量和财政压力,中国目前能提供的免费抗病毒药物种类相对有限,一线方案7个,二线方案1个,组合起来的治疗方案相对发达国家6大类各种制剂共计30多种药物而言,依然捉襟见肘。

张林琦说,相比发达国家自费的抗病毒药物而言,中国提供的免费治疗药物年代较老,便携性弱,副作用相对较大,对肝、肾有一定影响,“但药效没有差异”。

恶心、呕吐是常事。刚服药的一月里,张烨瘦了是十余斤,情绪抑郁,连续十几天没往家里打一个电话。室友和家人都察觉出他的异样,他硬撑着说是普通感冒发烧。叶枫一度不想服药,他每月还要“玩”1~2次,偶尔吸食冰毒,而吃药必须是终身的、固定的。一旦停药,身体会出现耐药导致药效下降。经人劝说服药后,叶枫CD4值现在上升到625,无常人无异。

他们至今都没敢告诉家人朋友,自己的感染与性取向。“告诉了他们也帮不上忙,只会让我更伤心。”张烨把药用其他药盒伪装,就像前男友那样。

只有陈晨,确诊后“有电话打电话、有微信发微信”,通知了所有性伴侣。他也不会刻意用其他药瓶伪装,但一直没敢告诉家人,直到有一天母亲收拾房间时看到了病历。此后每次吵架,父亲都会直戳心窝地骂他“乱搞”“活该”。陈晨说,这件事已经超出父母的理解和能力范围了。

确诊一两年后,如今这些学生都接受了现实。时间对他们来说显得尤其珍贵,为此不惜改变原有人生规划,急于挣钱养家,抑或投身公益。张林琦说,如果按照正常治疗,他们的寿命有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不等,几近与正常人无异,“已是一种可控的慢性病”。

张林琦表示,艾滋依然是不治之症,疫苗也遥遥无期,最有效的还是从行为上预防。HIV病毒变异性很强,研究人员将以前研发疫苗的机制、方法都试过,依然未能找到有效方案。“国内外疫苗研究都在初步试验阶段,离临床试验还有一定距离。”

“艾滋病至少还给了我一点时间,去安排一些事情,不管是五年还是十年。”西部某大学的感染者王帆说。2016年,王帆的同龄伴侣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临别未能见到父母和他。这件事给了他很大触动,此后他才与校外人士发生了关系并感染。两个月前,他自检呈阳性后曾投河自杀未遂,此后想通了很多事。

陈晨的CD4目前只有200多,情绪起伏大,夜晚抑郁明显。“唯一比较担心父母不要我,其次怕我传染给别人。”陈晨确诊后还经历过很认真的两段感情,找到了感情与病情的平衡,决定以后开展每段感情都告知他人真相。

“如果传染给别人,我就是人渣了。”张烨不再打算与他人产生感情或关系,甚至有保护的性行为。他偶尔会打开软件跟人聊天,软件上有艾滋病友群,那是他能找到归属感的地方之一。

《巧克力男孩》剧照《巧克力男孩》剧照

张烨今年大四,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家人希望他考取公务员,但事业单位体检严格,他只有另谋他途,进入中小型私营企业。他会继续参加公务员考试,只为做做样子给家人看,然后一连几年故意考不上。

张烨每天按时吃药,每日跑步,周末还会打羽毛球。最新检测显示,张烨的CD4值已接近700,免疫系统与常人无异。医生说治疗效果很好,他不仅CD4高,HIV病毒载量检测也低于最低限值,几乎不具任何传染性。

而这,也是知道真相的那个夜晚,张烨前男友面对质问时所用的理由。

排版:然宁/核: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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