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福镇上三只“猪”
象耕先生走得最早,2000年,新世纪的钟声刚刚响过,他就病殁了,没能活过八十岁。崇福镇上三只“猪”,从此便三缺一,坍了一只角。
■俞尚曦
昔日崇福镇上,有蔡一、于梦全、张象耕三人,都挺有名气,算得上小镇的“闻人”。他们的少年时代,恰逢侵华日军铁蹄蹂躏,神州大地遍燃烽火,苟活偷生已属不易。到了三十刚出头的黄金岁月,又遭遇人生际遇的重大变故,一辈子的路,就这样走得异常艰难。上世纪八十年代前后,终得落实政策,境况大变。蔡一和于梦全二人,还当了好几届的桐乡政协委员、人大代表。
蔡一先生是地地道道的崇福人,工作在崇福大戏院,后来调入桐乡博物馆,直到1980年离休。蔡先生平时汲汲于乡邦文献和各种地方文史资料的搜集、保存和研究,数十年如一日。虽屡遭难,宅中资料书籍毁损殆尽,仍不悔其初心。著有《乡史拾遗》《桐乡历史人物传闻》《桐乡书画篆刻家传略》等。1994年,首部《崇福镇志》出版,编纂者的具名中,蔡一是副主编,其实知情人都清楚,他是修志班子里的台柱子,没有了他,这部镇志是难于面世的。
于梦全先生是我岳父。他祖籍石门湾,上辈世代经营药业。崇德简师毕业后,分配在崇福镇上任教。1950年后任崇福镇中心小学校长,还兼任崇德县教育工会主席,后在羔羊大队劳动,苦度光阴二十余年。某日,衣袋中一分硬币也摸不出。儿子年幼,哭着要吃菜蔬,做父亲的万般无奈,最终想出一个绝妙法子,拿一碗开水,倒入少许酱油、醋,滴几滴油,哄儿子说,“这是原汁原味的三鲜汤,可比菜蔬好吃多了!”
处境虽艰难,却始终未改为人本色。“为人谦和,博学儒雅,敦重品德,正直自好,顺境中淡然处之,逆境中泰然处之,为人谋事,不遗余力,历尽磨难,志不少缺。”这几句话,出自2013年版《崇福镇志·人物传》,也是大众对他的评价。
张象耕先生出身梵山乡农家(今属桐乡高桥街道),有号曰御儿乡农。他早年拜在工笔仕女画名家鲍月景门下,是鲍先生的开山门徒弟。人物仕女画能传先生衣钵,所作笔墨生动,造型准确,画面秀丽典雅。亦间作翎毛花卉。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鲍月景过世后,张象耕掮过大旗,当地工笔仕女画的领军人物当之无愧,作品流播,远至东瀛。
他早年在乡村教过书,后回归本行,进崇福工艺印染厂任美工设计,直到退休。代表作有《百子图》册页十二帧等。曾创作《兰亭雅集》长卷,颇得同行好评,誉满沪杭嘉湖等地,钱君匋、谭建丞、叶一苇、王京盙诸名家皆有题跋。
他们三人,都出生在1923年,同年同岁,生肖皆属猪。数十年的交往,互相知根知底,因此成了要好朋友。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他们都退休了,同住崇福镇上,故得时常串门。太平弄里我岳父家,进门就是地板间,见面叙谈最是方便,因而成了三人聚首的首选场所。清茶一杯,谈古论今;岁月愈长,情分愈深。久而久之,便有了一种默契和戏谑,“阿拉是崇福镇上三只‘猪’”。
有时说得高兴,三人也会凑在一起,小酌一番。酒酣耳热之际,无论朝章国故,还是市井轶闻,兴之所至,议论风发。偶尔亦感喟身世遭遇,借杯中物,一浇心中块垒。“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各色人等的兴衰起落,眼睛里看得多了,也便看得透了,看得淡了。人或许到这份上,才算领悟了生活的真谛。
三人当中,要数蔡一先生嗓门最大,开口就见喉咙。每次从太平弄南端走落北来,到我岳父家墙门外,未见其人,却是先闻其声。人还在墙门外数步远,大喉咙便喊进来了:“老邹(岳父又名邹蔚文),你有霍啦(你在吗)?”两人一见面,总要先插科打诨一番,然后才言归正传。
象耕先生恰好相反,平时说话、做事,总让人感觉是带着三分拘谨,有时还像是有什么心事似的。语调也是慢声细气,从未见过他有哪一次是声高喉咙说过话的。
不知有多少回,蔡、张二人会不约而同在我岳父家里碰头。每逢此时,岳父总是风趣地说:“喔唷,今朝好日脚,阿拉三只‘猪’又聚拢来了!”
我有时候休息日到岳父家,两位前辈是经常碰到的。起初,蔡一先生总是客气地喊我“俞老师”,岳父几次纠正,都未见成效。有一次,我拉开房门,前脚刚跨进地板间,蔡一先生就抢着先打招呼:“唷,俞老师,你桐乡刚来?”转身又朝着岳父喊道:“女婿大倌来了!”岳父却正色地说道:“老蔡你真是,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尚曦是小辈,你该喊他名字才是。”这一次,蔡先生脸上似乎略见些尴尬,好像做错了啥事似的,清了清嗓子,方才说道:“好的好的,我以后就叫尚曦名字。”后来见到蔡先生,他倒真的喊我名字了。唯独象耕先生,却是“屡教不改”,始终未改口。见了面,依然是“俞老师”长、“俞老师”短的。我虽然不好意思,但也无奈。
三人同年生。象耕先生走得最早,2000年,新世纪的钟声刚刚响过,他就病殁了,没能活过八十岁。崇福镇上三只“猪”,从此便三缺一,坍了一只角。
我岳父2007年那年骤然发病,6月18日我陪他到桐乡一院做检查,人已瘦弱不堪。主诊医生看着刚拍摄的片子,连连叹息,“可惜啊可惜,辰光耽误了!”三个月后,即西去。而上一年,有关部门还将“长寿老人”的锦旗送到门上。
岳父逝世之刻,蔡一先生患病卧床已经多时。家里人也不敢将老友猝然离去的消息告诉他,怕他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但蔡先生好像第六感官有知,那几天,他总是不时问身边人:“老邹呢?老邹这几天怎么不见人影啊?”
蔡先生活得最久,但躺在病榻上的时间也最长,总有好几年的光景,2009年2月去世。至此,三位老友次第殂谢,崇福镇上,再无“三猪”。
我家中,收藏着象耕先生的几幅画,以为这是最好的纪念。这些大都是早年画给我家属的。其中《箜篌图》最令我神往。画幅左上角题“箜篌图 辛酉年菊秋月田翁张象耕写”数字。尔后,他将这幅画拿到岳父家,说是送给芝定侄女的。只见画幅上方已补题跋语如此:“梦全余之老友也,其子女皆酷爱书画,各有所藏。定侄索画已久,尚未应之。今捡旧箧得此,奉之塞责。芝定贤侄清赏 象耕再记。”
我结婚时,象耕先生曾画《嫦娥奔月图》相赠。又有《钟馗镇宅图》,画幅居中,钟进士燕颔虬须,面相威严,按剑而踞。我一直将它挂在家里进门处,除灾辟邪,保一家平安。
蔡一先生素来喜好乡土文史,到博物馆任职后,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搜集到了不少有价值的乡邦文献。记得上世纪九十年代以后,吕在廷的《榆庐吟》《语溪诗系》,洲泉屠家坝胡氏编定的《本朝石门黉案》,还有福严寺的资料等,我都到蔡先生家里翻过,有的还借出来读过、抄过。我编《桐乡县(市)志通讯》那几年,蔡先生也倾力相助,陆续寄来了《崇福镇历代办学名称的变更》《编志小议》《太平军在桐乡》等好几篇稿子。
岁月奄忽,往事已矣!三“猪”升天已经多年,想来天国里一定岁月静好!惟有时候睹物思人,不免唏嘘!
(作者系《崇福镇志》《乌镇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