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在天津的生活
津云新闻
原标题:严复在天津的生活
严复自称“卅年老天津”,在天津生活了几十年,特别在国家面临生死存亡的转折关头,翻译了《天演论》,敲响救亡警钟,同时创办《国闻报》,积极传播维新思想,又翻译《原富》等西学著作,成为开启民智的一代宗师。严复在近代中国的重要地位体现在思想上的贡献,人们对他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其实现实生活中的严复,与普通人别无二致,也遇到过普通人需要面对的一些问题。在纪念严复逝世100周年之际,我们不妨走进严复的世界,重温他在天津的生活片段。
为住房问题所扰
1880年严复告别故乡,来到天津筹建水师学堂。一个福建人在天津生活,如同今天的“北漂”一样,首先要解决住房问题。那时他只身住在天津东机器局内学堂,曾为家眷来津而犯愁。1882年在给伯兄严观涛的信中言:“弟挈眷一事,似当留为后图,此时已成罢议。盖不特眼前支绌,川资难酬,即以后眷口来津,每月坐硬已须六十两,加之添置家中御寒衣服,此时购置家私,皆须巨款,看来万不能支,故以苶然中止,非不得已也。”当时严复任学堂洋文正教习,月薪一百两银子,信中预计每月六十两的花费,应该是家眷来津后的房租。这一点有旁证,天津水师学堂汉文教习宋恕初到天津,就为租房犯愁。他在给夫人的信中言:“惟天津屋租甚昂,每泥屋一间,一月租须七八百文,屋又不好,洋房则好,惟止机器局中人员住。”由此可见,严复家眷来津租房也是一大笔开销。
1883年,位于紫竹林的水师营务处建成,里面为海军军官安排了宿舍。这一年,严复才将母亲、王夫人和长子严璩接到天津居住。
1889年,严复升迁学堂会办后,又被安排到红楼后德威尼寓旁胡同居住,这里为海军高级军官住房,与水师营务处近在咫尺。一直到1900年庚子事变,他才告别这个地方。
1901年,严复受聘开平矿务局华部总办,当时住在海大道(今大沽路)开平矿务局内,一住就是三年。
1908年8月,严复被直隶总督杨士骧聘为北洋新政顾问官,又回到天津。最初住到直隶学务公所,后又搬到河北孙家花园,那时多是一个人在津居住。同年被学部聘为名词馆总纂,学部侍郎严修建议他将南方的家眷接来。严复认为,他将此事看得太容易了,“如吃茶一般,不知吾家将近二十口人,北来家具至少亦百件,谈何容易!”
1912年民国成立后,严复就任京师大学堂监督(后为北京大学校长),准备将继室朱明丽等家眷接来。因壬子兵变,时局不稳,遂在天津法租界七月十四日路(今长春道),租先农公司的一套房屋居住。那时租界房屋租金很贵,他在京师大学堂的月薪仅300多两,在给夫人的信中言:“津屋每月需租百元,实堪不起,至于前租期满,自须迁回北京。但北京又能够几时平静……到彼时若遇有事,再行觅寓。搬入租界,则银钱又一大笔,岂能堪之。”由此可见,严复让家人赴京尚在犹豫之中。
为此,他想了两个办法。首先,打算将天津的住房租出几间。但先农公司不同意,情愿收回房子退回部分租金。而收回房子另租他人,“尚要长(涨)价”。其次,在天津建房。严复听朋友李秀瑜约朋友数人,向日本领事馆批一块地,每人约一亩,地租月费12元,再用三千元,造五层房屋一座,并称两个月可盖成。严复心动,去信问明情况,有了建新居的打算(有学者考证他在日租界秋山街建了新房)。
1919年,长子严璩在北京建房,严复函告他“合京津两处房屋出售之赀,当敷营构新宅之用”,说明严家在津有房产。由此可见,严复不仅自己建房,还为儿子建房筹资,体现了一位父亲的苦心。
关注儿女的教育
现代人都有一种“望子成龙”的期盼,想方设法为子女提供良好的教育条件,严复亦然。他有五儿四女:五儿即长子严璩、次子严瓛、三子严琥、四子严璿、五子严玷;四女依次为严瑸、严璆、严珑、严顼。子女众多,教育是一个大问题。
严复在给朋友熊纯如的信中谈及子女教育,“寒家子女少时,皆在家塾,先治中文,经传古文,亦无不读,非不知辞奥义深,非小学生所能了解……至于从事西文西学,极早须十五六方始”,严复虽然崇尚西学,但将国学看得十分重要。
严复曾聘学者郑孝胥为家庭教师。1885年6月,郑孝胥在直隶总督署办洋务,寄居天津水师营务处。严复与郑孝胥为福建同乡,郑的岳父吴赞诚为水师学堂首任总办。严复年长郑孝胥六岁,十分欣赏他的学识。那一年,正好奉母回乡应考,邀其暂代严璩的老师。从郑孝胥日记上,可见“晨,入斋”的记载,说明皆为早晨上课。严璩年方十二岁,正值淘气之年,读书时往往偷越数行、摘弃数句、快翻数页,而且写大字还让他人顶替。有一次,郑见其书中夹一纸条,写着“伯玉(严璩的字)仁兄大人正,太夷弟郑孝胥”,这种对老师的调侃,使郑孝胥忍俊不禁。郑孝胥教书比较认真,一次下雨,严璩让其母请假,未准。郑孝胥教读比较严格,认为既受朋友委托,不能敷衍了事。郑任严璩的家庭教师仅两个多月,后因南归而停。严璩年幼顽皮,长大却成为人才。清末留学英国,任驻法参赞。民国后历任长芦盐运使、全国盐务署署长、财政部长等职。
严家后来的家塾教师为安徽全椒金家庆,“诗、画、骈、散、字五者俱佳”,由朋友姚永概介绍。自1906年开始,金家庆在上海教读。1908年严复在京津为官,夫人朱明丽等家眷住在天津,遂请金家庆北来。在读书方面,严复和金家庆最欣赏四子严璿。金先生也经常为自己儿子不爱读书而生气,时常拿严璿作比较。严璿不仅用功读书,而且书法、诗词颇见功力。严复曾言:“子弟如璿,于社会中真不数也。且他日必以书法名世。此吾于七八岁时,即已云然,今乃益显。他日所造,谁能限之。”严璿长大后离开天津,去唐山工业学校读书。父子鸿书频传,有时还夹杂着英文交流。有一次,严璿打算到杭州西湖旅游,严复去信告之旅行要掌握多种知识和技能,如历史知识、地理知识以及摄影、做笔记等。严复告诫他多读书,“至于自己用功,则但肯看书,时至自成通品,无庸虑也”。还作诗《示子璿四十韵》,劝其埋头读书,不要过问政治:“内政与外交,主者所宿留。就言匹夫责,事岂关童幼。”严璿后来赴美国留学,专攻建筑,大学三年级时考取俄亥俄州工程师。结婚之后,回到中国,时值华北沦陷,便迁往南洋,在新加坡从事建筑工作。
严复对女儿的教育,主要注重书画与诗词。在给幼女严顼的信中,严复写了四首诗,其二言“笔底沧洲趣,应夸两女兄。何当学吟咏,冰雪斗聪明”。意思说二姐、三姐能画,你可学作诗,与之斗胜。其四言“别后勤相忆,能忘数寄书?无将小年日,辛苦读《虞初》”。让她常写信,不必尽看小说。
爱好书法与收藏
爱好书法似乎是现代人的雅兴,严复也乐此不疲。严复自幼喜欢写大字,十五岁考取福州船政学堂时,总办沈葆桢见其文章写得好,而且字迹清秀,列为考生的第一名。严复的这种爱好一直坚持到晚年,那时归居故乡福州,几乎放弃了平素读书的习惯,终日在家中以临池书法遣兴。
严复最喜欢王羲之的字,在他留下的文字中,经常可见临摹《兰亭序》的记述。最初严复苦于见不到真迹,一次偶然看见日本人用珂罗版印刷的王羲之墨迹,“私心以为神妙”,十分渴望得到一本。后来,从友人汪康年那里借到一册,爱不释手,“把玩数日,所得不少”。严复还经常临摹孙过庭的《书谱》,曾寄给朋友熊纯如,“可与知书者看之,当有以见教也”。
严复的字是学者之书,具有恂恂儒雅的书卷气,后人评其字“风神飘萧,力入纸而气凌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严复对毛笔的使用非常讲究。写大字多使用北京的贺莲青笔庄制的屏对提笔,写小字多用湖南长沙花文奎笔庄制的中小楷笔。他认为北京的中小楷笔多不好用,而花文奎“精纯圆健上手便熟”,每年用笔在六十支上下。其中最喜欢笔工俞步云所制的乳毫,这些笔都自天津购买。然而庚子后,“自天津南来,乏笔可用”,于是又托朋友熊季廉自长沙订购。
严复崇尚西学,留学英国,但著文写字始终不用钢笔,也反对家人使用。严复对译稿的字体非常讲究,曾雇用一些书家为他誊写,书法家张裕钊的得意门生李嘉壁就是其中一位。此人善书奏折,“简端朴穆,异于世俗”,《原富》一书原计划由他书写,然后影印出版,后因成本问题而未能实现。
在严复的影响下,家人也爱好书法。严复经常教夫人朱明丽写小楷,收到来信,“实是喜欢,看汝小楷,亦写得不俗,比前有进,足见用功有效”。四子严璿初学赵孟頫和钟绍京,严复认为“结体颇患散漫,如此学去,恐难进步”。主张临摹欧阳询、柳公权,“将字体打得苍劲,遒劲方佳”。严复十分重视子侄辈的书法教育。在北京居住时,经常去琉璃厂购买字帖,作为儿辈的“临池之资”。他还总结一套学习书法的秘诀,在教外甥女何纫兰时讲:“凡学书,须五成功夫存于笔墨,钝刀利手之说万不足信。小楷用紫毫,或用狼毫水笔亦可,墨最好用新磨者……至于大字则必用羊毫,开透用之……第二须讲执笔之术,大要不出指实掌虚四字,此法须面授为佳。再进则讲用笔,用笔无他谬巧,只要不与笔毫为难,写字时锋在画中,笔铺纸上……最后讲结体,结体最繁,然看多写多自然契合……”严复习字论书来自实践,皆为真知灼见。
严复的书法当时就受到欢迎,经常有朋友向他求字。1908年,他应商务印书馆之邀作草书字帖。1910年,商务印书馆编印成《初等小学堂习字帖》第九册,收入他的草书与书家何维朴的行书。从而表明,严复的书法对少年儿童早期习字有过一定的帮助。
除了书法,严复还喜欢收藏古书、字帖与图章,尤爱收藏红木家具。严复在天津水师学堂任职时,置办了许多贵重家具。曾与朋友尽数家珍,“谛观家具以红木镶杨公座一堂为最佳,是实可宝。而镜橱、书橱次之,红木水磨方台二张,亦为佳物”。1900年庚子事变爆发,严复携家眷离津,寓所被洋兵所扰,所幸家具破坏不多,后来托朋友严蕉明将132件木器从天津运到上海。1901年受聘开平矿务局华部总办回到天津后,严复依然喜欢收藏家具。1904年,他辞去京师大学堂总办离津回沪时,将一些家具留给了好友英敛之。
严复的稿费与投资
那时候,严复要承担养家的责任,故而既有传统文人学而优则仕的价值取向,也有现代人从事第二职业与投资的思想意识。
严复任天津水师学堂洋文正教习时,月薪100两银。后升会办、总办,官至四品道员,俸禄想必不低。参照1909年1月《大公报》刊载的《直隶居所学堂职员一览表》总办薪水,每月估计在250两至300两之间。1901年,严复应张翼之聘,任开平矿务局华部总办,月薪500两。当时,前户部郎中廉泉打算在北京办报馆,聘任严复任主编,月薪开出300两,并烦吴汝纶、吕增祥加以相劝。严复有意去办报,又算了一笔账,相比之下“开平有五百饼之月束,又有房屋住家”,最后还是放弃了廉泉的邀请。1908年8月,严复被直隶总督杨士骧聘为北洋新政顾问官,每月500两,其中月薪300两、交通费200两。不久,又被学部聘任名词馆总纂,加上丞参堂的职务“两处共京足三百两”。学部差事很累,整天忙不停。杨士骧非常器重他,新政顾问只是一个闲职,大部分时间在北京,但俸禄一直照发不误。1909年,杨士骧突然病逝。继任陈夔龙上任不久,就停发了他的月薪。民国以后,严复身兼数职,每一职务都有不菲的薪水,可以说这段时期的收入在其人生中达到了高峰。
严复还有额外收入即稿费。1895年,严复在天津《直报》上连续发表《论事变之亟》《原强》《辟韩》《原强续篇》《救亡决论》等五篇政论文。《直报》是德国人汉纳根开办的,估计要付一定的稿酬。自翻译《天演论》后,严复的名声大噪,纷纷有人请他译书。其翻译《原富》,获得稿酬颇费周折。那时天津要成立北洋译局,最初开价2400两,后估价3000两,但始终无果。后来商务印书馆老板张元济花了2000两购买了版权。严复所译《原富》销量颇佳,商务印书馆多次再版。关于版税问题,严复与张元济曾进行多次讨论。后来翻译《社会通诠》时,严复与商务印书馆签订了出版合同,约定“每批拟印书若干须先通知稿主,以备送印花;译利照出售之书,按账于每月底清算,由稿主派人收此约未废之先,稿主不得将此书另许他人印刷”。据资料记载,商务印书馆除支付严复稿酬外,其余报酬作为股份投资在商务印书馆生息。1911年、1914年、1916年、1917年这四年严复持400股左右,每股百元,这在严复账本、日记以及与张元济往来的书信中都有明确记载。1921年,在严复给严璩的信中,告以本年“商务印书馆红利以五百股一七分,分八千五百元”。自1916年后,严复不在政府任职,主要由商务印书馆的股金与股息维持生活。
从资料上看,严复投资过两份报纸。首先,投资《国闻报》。严复与王修植创办该报时,曾多方募集资金。当时在津的俄国人打算投资,提出报社主编必须由他们指定。遂遭到拒绝。随后由严复与王修植二人出资。《国闻报》后由日本人收购,据严复的好友夏曾佑称,“又陵(严复字又陵)博大胜,已到手者已万金,水师学堂总办大可不做矣”,说明严复挣了一些钱。其次,入股《大公报》。1902年6月7日,即报纸创刊前十日,严复致信英敛之“愿入股”。但直到1904年1月5日,才“允交前应入股千元”。《大公报》是中国近代一大报纸,经营状况不错,在严复账本中亦有数笔收益记录,如“收回大公报馆红利100元”。
回顾以上严复的生活经历,可以看到他作为普通人的一面。这些经历一方面带给我们一些启示,另一方面也加深了我们对严复这位文化巨人的认识。
图①天津水师学堂
图②1908年,严复与外甥女何纫兰合影
图③1910年商务印书馆印《初等小学堂习字帖》第九册
图④《天演论》慎始基斋初刊本
图⑤严复致开平矿务局督办张翼的信函
图⑥开平矿务局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