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野千鹤子的女性第一课
北京晚报
原标题:上野千鹤子的女性第一课
▍张玉瑶
《从零开始的女性主义》 (日)上野千鹤子 田房永子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这些年女性议题逐渐升温,在围绕诸种宏大或具体问题的讨论中,屡屡会见到上野千鹤子的名字。这位洞见敏锐的日本社会学者以《厌女:日本的女性嫌恶》和《父权制与资本主义》两部重要理论作品,为现下阶段的女性议题讨论提供了坚实而实用的理论基础。不过,对更大多数普通女性来说,女性主义是一种看似高且远的系统的理论,而自己平时所身处和遇到的都是具体的场景、具体的问题,甚至是一些细小的几乎习焉不察的龃龉,很难于从理性层面进行思考。理论如何与现实发生共振?或者说,在日常生活的基础层面上与女性主义对话,是可能且有效的吗?漫画家田房永子就做了这样一个有趣并有益的尝试——去找上野千鹤子聊天,开启了一场“从零开始”的对谈。
上野千鹤子出生于1948年,田房永子出生于1978年,差了整整30年一代人。以日本通行的代际划分来看,上野属于战后的“婴儿潮”世代,田房属于泡沫经济崩溃后的“后婴儿潮次世代”。二者间的年龄差,正好成为观念的对碰点。然而就在这对碰中,我们看到历史的吊诡之处:女性的观念及实践发展并不是随着时间而线性推进,即时间愈晚愈进步,而是经历着曲折往复,这也正可见其艰难。上野那一代年轻时参与过“大学斗争”,同不合理的学校制度对抗,很多新的思潮观念都是从斗争中来的;但当这一代女性步入家庭,结婚生子,成为田房这一代的母亲时,又面临着在传统中根深蒂固、难以动摇和破解的现实困境,能量得不到发泄,施压于子女,反而成为媒体所谓的“毒母”。
在田房眼中,她自己的母亲就是这样一位“毒母”,她为此曾创作《老妈好烦》等漫画作品,畅销一时。母女关系是田房进行创作和女性问题思考的起点,也是这部别具一格的对谈录开启的第一个话题。这看似并不算是目下最热议、最尖锐的女性论题,但其实暗含着女性主义自身发展的重要命题,其传承及断裂,均与时代社会息息相关。
日本自历史上是典型的父权制社会,时至今日,整个社会结构还是以此为基础架构的。以职场为例,1986年政府虽针对性别平等颁布了《男女雇用均等法》,但企业很快新导入了“综合岗位”和“普通岗位”的替代概念,综合岗是骨干业务,据统计八成是男性,而普通岗是辅助业务,八成是女性。在很多人认知中,综合岗的女性是“跟男人抢饭吃”,普通岗的女性则“就是为了找对象”。女性从学校毕业后短暂参加工作,一结婚即当辞职回家,是日本社会普遍共识,因此高中和短期大学学历更受欢迎,“上四年制大学那就完蛋”,这导致女性的自我发展和职业发展极其受限,女性被框定在女儿、妻子、母亲的社会身份之内。
上野千鹤子那一代人中,所谓“败犬”(对30岁以上未婚无子女女性的称呼)只有3%,而她自己就是其中的一个:她念的是四年制大学,没有好的工作机会就继续念,一直念完博士,取得东京大学教职,终身未婚。她告诉田房,她之所以成为女性主义者是出于“私愤”,而这很大一部分正来源于她年轻时参与学生运动的经历:那些男同学口中喊着“推翻天皇制”,但其所作所为依然是父权制的帮凶,侮辱和他们一起并肩作战的女同学,而女生的工作任务竟是给斗争的男生做饭团——“性别分工也存在于街垒之内”。
下一代的田房并不清楚这段历史,她成年后结婚生子,过着同大多数人一样的普通人生,上野那代先驱者从奋斗和研究中得来的经验与理论并未自然延续到她这代人身上,但作为一个对照母亲人生、性别意识自我萌芽的人,即便从日常生活场域中,她也凝结出了自己的体悟(如果不能说理论的话),这也就是为上野所赞叹的“A面B面”说:政治、经济、就业等是社会的A面,育儿、看护、疾病等是社会的B面,男性都在A面,而女性随着分娩生育,不得不移动到B面。上野赞赏说,这种朴素的非术语的表达,其实与社会学者对于社会分工的“市场家庭二元模式”是同构的。这令人联想起前两年的《82年生的金智英》《坡道上的家》等爆款小说中反映的育儿抑郁、男性缺位、夫妻沟通不畅等问题,看似是发生在某个小家庭内部的事,实则是失衡社会结构的蜂鸣。这也就是上野所反复强调的“个人的即政治的”,某种取得共鸣的现象背后必然有共通的原因,主妇对丈夫的愤怒完全是可以摆在桌面上正式讨论的议题,不应当被贬低和忽视。上野和田房的访谈录第三章《认真思考婚姻·恋爱·育儿》,即是从日常生活的种种细微处来探讨家庭内部的权力结构,给身处其中却习焉不察的普通人一针清醒剂,非常值得每个已步入和即将步入婚姻家庭的男女仔细阅读。
上野在对谈中时常感叹传承的断裂,她那一代的妇女解放运动曾经遭受媒体批评,如今已过多年,许多年轻女性对女性主义者虽不再有负面印象,但也没什么正面印象。那么女性主义究竟是什么,该如何定义?事实上,女性主义的流派众多,众说纷纭,而上野则倾向于将其视作一个有很强包容性的开放范畴。面对社会上诸多误解甚至污名化,她在对谈中重申了在东京大学演讲时提到的著名观点:“女性主义绝不是弱者试图变为强者的思想,女性主义是追求弱者也能得到尊重的思想。”这即是一种包容性的定义,亦是极为掷地有声的话语。更加难得的是,辨明之外,她也意识到女性主义内部包括她自己存在的一些问题(如与公众对话方式不当、厌女情绪的普遍存在等等),并针对现实提供了一些可以进步的方向,敦促女性不要因为困难而逃避、噤声,可以从家庭内部改造做起。
田房是漫画家,但有很强的抽象思考和表达能力,上野是社会学家,但语言风趣幽默接地气,两人交替地引自己的经历做例子,因此这本书读来非常亲切,仿佛围观两位知识女性的款款闲谈,气氛轻松却质量极高。在对谈之后,田房感叹自己很受启发,而对普通女性来说,更不啻是一部深入了解自身、了解对方的性别入门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