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清朝为什么承明制
▍洪宇
《清代政治论稿》 郭成康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清顺治十年（1653年）正月，顺治皇帝与大学士范文程、额色黑、宁完我、陈名夏等人议论自古以来哪位皇帝最好。范文程等认为汉高祖、汉文帝、汉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明太祖，可以被称为贤君。顺治帝再追问他们中谁更好。陈名夏回答“唐太宗似过之”。听到此处，顺治帝不以为然，他认为明太祖朱元璋最好，并说道：“岂独唐太宗。朕以为历代贤君，莫如洪武。何也？数君德政有善者，有未尽善者，至洪武所定条例章程，规划周详，朕所以谓历代之君，不及洪武也。”可见顺治帝对于明太祖及他制定的规章制度颇有好感，面对着入主中原，清朝必须寻求一条可持续发展的道路。在清朝初期，对于未来的方向有着多重选择，以黄宗羲为代表的明末大儒们认为明朝的没落与明太祖的祖制有关，强化的皇权并没有让明朝强盛而是在政治上陷入“无明主则无善政”的局面，他们认为清朝应该恢复唐宋时期的制度，设置宰相，并对皇权有所约束。
究竟是选择继续强化皇权还是回到唐宋时期对于皇权的平衡制约状态？我们已经知道，清朝帝王选择遵循明制继续加强皇权的道路。清朝政治制度发迹于东北的森林部落，有着极为简单的组织结构“八旗制度”，同时，入主中原后又与中原统治文化相融合，这样才形成了其独特的政治制度。这种政治制度不光引导着清朝的繁荣与落寞，也塑造了中国人新的文化内核。《清代政治论稿》是现国家清史编纂委员会委员、清史专家郭成康教授的清史研究成果集结。其内容主要以清朝政治制度进行深入研究，大体分为“满洲崛起”“康乾盛世的成就与隐患”“满汉文化的冲突与融合”几个方面。整体细致的对问题进行划分整理，在三个大问题之下论述清朝的政治关键点。
如前文所述，清朝在初期对于未来政治发展的规划其实早就有了态度。顺治帝当时也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高度评价明太祖制定的制度并不那么重要。然而郭成康教授看到的是清初几代帝王对此都有同样的认识，这便可由清初统治者政治认识上面的共性，深入思考背后的缘由。
清太宗皇太极在定国号为“清”不久后，便思考着如何发展壮大清朝并且让大清的江山坚实永固。他一再告诫臣下要以明为例吸取他们的教训，好建立永远不会动摇的基础。此时的皇太极几乎全部照搬明太祖定制的蓝图，参照明初的政府架构与制度，搭建清朝的政府。清顺治元年（1644年）清兵入关后，顺治帝即着手让人翻译明太祖的《明洪武宝训》，并亲自写序，刊刻满汉双文，颁行天下。通常新王朝都建立在对旧王朝的反抗之上，而清朝则向世人宣布自己是继承明朝，继续遵循明朝建立之初的祖训。这相当于拨乱反正，将明朝中后期对于祖制的破坏恢复原样，这种“复古”既是一种宣传手段，更重要的是清朝初期的帝王对于明太祖的制度有着高度认可。这种认可并不是表演给明朝遗民看，到了康熙皇帝那一代，天下大定，康熙皇帝已经逐渐稳固了清朝的统治，清朝皇帝完全可以实行自己的制度。但康熙皇帝骨子里高度认可父祖制定的政治制度，这个制度就是明太祖朱元璋制定的制度。
既然高度认可明太祖的制度，那明朝的衰败又如何解释？这个问题康熙皇帝、乾隆皇帝都曾一再表示过，明朝政治的失败不在于制度而是在于统治者本身。清朝皇帝认为明朝的政治是典型的“人存政举，人亡政废”“有治人无治法”，明太祖制定的制度在他的洪武年间得到了很好的实践，确实是可行的。但是明朝的后世子孙懒政简直到了极点，明朝面对着这样的皇帝依旧能国祚百年，也是明太祖及明初几代帝王基础打得牢固，制度起到了大作用。明朝皇帝怠政懒政，没有丞相制度的明朝，政务只能由皇帝做主，当皇帝懒得做主时，皇帝宁愿拖着赖着，也不允许有大臣独揽朝纲。皇帝一会儿重用这个，一会儿重用那个，总之谁都无法替皇帝做主，谁也都对朝政没有指手画脚的权力，在清人的眼中明朝就是这样被后世不肖子孙玩死了。所以，清朝皇室在这里得到了启示，对于子孙的教育绝不能放松，我们看整个清朝十二个皇帝对比中国古代任何朝代的皇帝，他们的整体素质水平都是中上等的，这种抓牢对皇子的教育也有赖于明朝失败的启示。
明清交替之际诸如黄宗羲、王夫之等大儒对天下政治进行深入思考，他们直指制度上的弊病，看出明朝制度上的根源问题。明末混乱之下普通人、大臣、帝王对于问题的思考都是简单直接地增加皇帝权威，期望依靠明君来恢复太平。而针对君主制、宰相制度的思考则很难看到。郭成康教授从中看到了清朝皇权专制的另一个视角，面对着前代统治者对于政治的懈怠，对于朋党、权臣、宦官之类政治乱象的置之不理。汉族大多数的精英阶层采取的是简单且粗暴的加强皇权的力量对政治进行整治，这为清朝皇帝独揽朝纲加强集权统治制造了有利的舆论环境。黄宗羲的丞相制衡论、对皇权制约的力量在舆论中支持者寥寥，直到后来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兴起，人们才再次注意到百年前黄宗羲的理论。
清朝皇帝沿着明太祖的道路，继续加强权力的集中，并且极力提防宰相制度的抬头。宰相制度作为国家政治的中枢，一直以来是与汉唐政治制度相匹配的。明太祖废除宰相制度后，对政治体制进行了调整，但他没有将中枢机构完备，后来的明成祖朱棣发现了这种政体的问题，暂时性的设置了内阁制度，但这终究与明太祖的蓝图不相匹配。直到康熙帝创行、雍正帝继而通行的奏折制度才让军机处登上了历史舞台。这时，明太祖取消丞相制而设计的蓝图，在拥有军机处后，才算真正与帝制独裁相配套。
这本《清代政治论稿》并非是晦涩难懂的学术作品，其中郭成康教授将大问题细分，分项解答，最终将问题的方方面面补充完整，最后将逻辑衔接贯通，整体会让读者有种循序渐进爬楼攀登的感觉。郭成康教授对明清国家中枢机构的演变、对满汉关系和融合方面的论点、对八旗制度的探索，也让人们对清史有了新的认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