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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艳芳,似是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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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中,古天乐饰演一手打造梅艳芳百变形象的服装设计师刘培基。

人们听惯了“如梦人生芳心碎”(《京华春梦》)、“莫忆风里泪流怨别离”(《旧梦不须记》)的典雅凄怨,面对这些大胆前卫的歌词、化妆与造型,震惊之余也引来抨击,“意识不良”“教坏细路(小孩)”之声此起彼伏。在当时,喜欢梅艳芳是一件叛逆的事。导演林奕华认为,张国荣是为成长于香港经济腾飞之初“婴儿潮”一代准备的青春偶像,梅艳芳亦是。

同时,梅艳芳还有一类古典哀怨的慢歌,跟她的前卫形象截然相反。《似水流年》里,她唱:“望着海一片/满怀倦/无泪也无言。”《胭脂扣》里,她唱:“誓言幻作烟云字/费尽千般心思/情像火灼般热/怎烧一生一世。”《似是故人来》里,她唱 :“断肠字点点/风雨声连连/似是故人来。

·1985年,梅艳芳发行专辑《似水流年》。

“百变梅艳芳背后,是一个百变的香港。”澳门大学学者李展鹏在《梦伴此城 :梅艳芳与香港流行文化》中指出:“这种难以归类的特质,一度是香港流行文化最傲人之处。”它用一招“吸星大法”,将英美的、日本的,甚至巴西的、阿拉伯的,融于己身,同时保留着中国文化的精髓。东洋、西洋夹杂中国风,让80年代的Cantopop(粤语流行曲)凝聚起华人世界想象的文化共同体。

·1985年,梅艳芳发行专辑《似水流年》。

“百变梅艳芳背后,是一个百变的香港。”澳门大学学者李展鹏在《梦伴此城 :梅艳芳与香港流行文化》中指出:“这种难以归类的特质,一度是香港流行文化最傲人之处。”它用一招“吸星大法”,将英美的、日本的,甚至巴西的、阿拉伯的,融于己身,同时保留着中国文化的精髓。东洋、西洋夹杂中国风,让80年代的Cantopop(粤语流行曲)凝聚起华人世界想象的文化共同体。

巾帼英雄·香港女儿

看《梅艳芳》,魏君子一直在掉眼泪,“它让我再次窥探到那个时代”。作为一名“70后”资深影迷,他至今能背诵《黄飞鸿之三狮王争霸》结尾那段“名台词”,着迷于徐克对江湖家国的描述。“香港电影塑造了我的审美与价值观,是我们这些‘70后’‘80后’的精神密码。现在看《你好李焕英》,笑得最开心的一段是沈腾教人唱《霍元甲》,唱了4遍,每遍都不一样,但特别自信,觉得唱的就是广东话。”

1993年,魏君子上初二,第一次进录像厅,看了两部名为《神剑诛妖》《乱世伏魔》的影片,多年后才知道,那是《倩女幽魂》的一、二部。那个周末,他瞒着父母,钻了3次录像厅,看了《辣手神探》的头,捡了《黄飞鸿》的尾,一颗少年之心从此被港片俘获。

那时候,《大众电影》上都是潘虹、傅艺伟和林芳兵,香港电影就几页,魏君子只能自己钻研,渐渐摸出点门道。“录像厅有一个小黑板,写着今日放映的片子。‘《逃学威龙》,周星驰、吴孟达,枪战喜剧’,肯定看;‘《贼王》,任达华、李修贤,警匪枪战’,肯定看;如果写着李丽珍、陈雅伦,也可以看。”

魏君子那时的女神,是关之琳、杨采妮(只限徐克电影);再长大些,体会到邱淑贞的性感。而梅艳芳,“在我心中也是‘神’,但不是‘女神’式的梦中情人”。魏君子如此形容,“她可以把所有男演员压下去,不管是张国荣、周润发还是刘德华、周星驰。”

在香港电影男性一统天下的世界里,梅艳芳确实是异质的存在。

喜剧片中,女性大多是被观赏的花瓶,梅艳芳却能与周星驰平分秋色,在《审死官》中饰演武功高强的宋夫人,救起被围攻的矮小丈夫,拥入怀中。

·《审死官》剧照,梅艳芳饰演状王宋世杰(周星驰饰)的夫人。

黑帮片中,女性大多碍手碍脚、惊恐呼叫,梅艳芳却能美救英雄,在《英雄本色3 :夕阳之歌》中演黑帮大姐周英杰,一手带出有型有款、义薄云天的“小马哥”周润发。

动作片中,英雄几乎都是男人,梅艳芳却能结成女性同盟,在《东方三侠》与《现代豪侠传》中饰演女侠东东,与杨紫琼、张曼玉一起,消灭复辟帝制的邪恶公公,应对核爆和水污染危机,拯救人类与世界。

·《审死官》剧照,梅艳芳饰演状王宋世杰(周星驰饰)的夫人。

黑帮片中,女性大多碍手碍脚、惊恐呼叫,梅艳芳却能美救英雄,在《英雄本色3 :夕阳之歌》中演黑帮大姐周英杰,一手带出有型有款、义薄云天的“小马哥”周润发。

动作片中,英雄几乎都是男人,梅艳芳却能结成女性同盟,在《东方三侠》与《现代豪侠传》中饰演女侠东东,与杨紫琼、张曼玉一起,消灭复辟帝制的邪恶公公,应对核爆和水污染危机,拯救人类与世界。

·东方三侠》剧照,梅艳芳(左)饰演女侠东东。

林林总总的人物背后,都有梅艳芳的影子——侠骨柔肠、执着公义、巾帼不让须眉的巨大能量:

她被称为“女孟尝”,门客三千,去跑马地吃一碗艇仔粥,身边人围了两层,最后埋单,花了2万。

去外地演出,她舍弃高级房车,跟一群乐手及舞蹈演员挤旅游巴士,又从高级酒店搬出,住进工作人员的廉价旅馆,跟大家同甘共苦。

服务员将茶水倒在榻榻米上,为犯错而不安,下班换衫时,发现腰带里多了梅艳芳偷偷塞进的100元。

庆功宴上,她和每个人“饮杯”,好似大侠。

圣诞节前后的寒冷日子里,她会买衫买被,亲自驾车,四处派给露宿者。

1991年华东水灾,她身体力行,站在第一线。“只要你是黄皮肤、黑眼睛,我相信你们的心和我们一样,也会同心合力,创造明天,让我们中国明天会更好。”

2003年,香港社会跌入谷底:SARS袭港,张国荣去世,影视产业江河日下,不安、混乱,前路茫茫。此时,身患癌症的梅艳芳发起了“1:99音乐会”,为病患家庭筹款;还专门来北京开会,为香港艺人争取更多在内地发展和演出的机会。

12月30日,梅艳芳逝世,为这令人黯然的一年画上句号。她被封为“香港的女儿”,这是整个城市对她的哀悼和爱护。“每年都有新的天王天后,但香港的女儿只有梅艳芳。她启动了一份大爱,告诉我们,艺人应该有责任,左手拿着大家给你的荣耀,右手应该回馈给社会。这是香港文化最光辉的一页。”江志强说,“人不可以单单收的。”

争一口气·点一盏灯

去世前45天,梅艳芳开启了最后的演唱会。尽管化疗令她暴瘦,尽管坐立也疼睡也难安,站上舞台,她依旧风华绝代。《夕阳之歌》中,她穿着白色婚纱步上红色云梯,回眸作别,豪情地道了一声“拜拜!”

电影《梅艳芳》最后一次试戏,王丹妮复现了这一场景。“当她唱完,我心里说,梅姐回来了。”江志强说,“回头一看,后面的工作人员全都在哭。”

只是梅艳芳华,已和一个时代同时终结。

1993年,当魏君子在录像厅为徐克、周星驰如痴如狂时,香港电影已步入下行轨道。24年后,魏君子筹拍《龙虎武师》,访问了四五十位武行前辈。英雄早已见白头,当年“成家班”的火星领他来到嘉禾片场,那里已成为商业住宅,只剩台阶还未变——过去,每天都有人在这里开工,在上面滚来滚去。

“香港电影的兴起是天时地利人和。当年这里是得天独厚的港口,藏龙卧虎,英才汇聚,是国泰、邵氏、嘉禾互相较量,是大片场、大明星、东方好莱坞,一年200—300部片子,卖到台湾、东南亚甚至欧美。这是空前绝后的时代,人类社会多少年,让香港碰上这一回。”如今,香港的优越不复当年,市场不断萎缩。魏君子并不认为这是没落,“它只是回复到一个正常的城市电影的容量”。

时空变迁,魏君子觉得港片那种“尽皆过火、尽是癫狂”的拼搏始终都在。80年代,从大片场出来,经历“五台山大战”(香港广播道上集中了丽的、无线、佳艺三家电视台,以及香港电台和商业电台,因所处一个小山丘,被称为“五台山”),不管是洪金宝、成龙这些底层历练出来的“红裤子”,还是徐克、许鞍华这些国外留学回来的高材生,都用各自的方式把香港电影推向高峰;90年代,内有经济衰落,外有好莱坞冲击,依然有杜琪峰、王家卫、周星驰延续招牌;“九七回归”之后,刘伟强以《古惑仔》《无间道》完成中兴;2003年后开始北上,徐克、林超贤等人在内地新主流电影里发光发热,缔造了《智取威虎山》《红海行动》《长津湖》的成功;而留守香港的杜琪峰,则致力创办“鲜浪潮”,培育新生力量。

“大家都在努力,只不过是香港不再独大。”魏君子说,“但我觉得这正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机会,香港电影要看清现实,脚踏实地。”

风云激荡的港片年代一去不返。有些类型永远地消失了,比如港式喜剧,黄百鸣的《花田喜事》《家有喜事》后继无人,如今的电影院里是徐峥、黄渤、沈腾的天下。

有些类型则还是原来的配方,从《导火线》《风暴》《寒战》到最新的《怒火·重案》,警匪动作片仍是内地观众“重温港味”的窗口。只是,当人们惊喜于58岁的甄子丹“廉颇老矣尚能打”,却忘了目前最敢拼敢打的演员谢霆锋,已经41岁。

“最大的问题是新人的断层。再过几年,要是刘德华、古天乐、谢霆锋都不演了,谁还买票去看呢?”魏君子说,“老一辈的人还在拍,无非是发挥余热,为香港电影争一口气,点一盏灯。我相信梅姐如果还在,一定也奋战在第一线。”

梅艳芳曾说:“蜡烛要你自己放上去,然后自己点燃,才能真正照亮自己,也照亮别人。要自己亲手做,无法假手于人。”如今,我们怀念故人,因为在她身上,有那个迸发过许多火花的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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