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轩斋(图)
原标题:敬轩斋(图) 来源:天津日报
铃铛一骨碌就从十几米高的山坡上滚了下来,她的脸上涂满了鼻血,额上有一个青紫的大包。伪军的巡逻队正好走到这里,他们径直朝铃铛这里跑来。铃铛摇摇晃晃站起身,喊着“饿呀”,迎面朝伪军走去。那些人赶紧闪开了,其中一个伪军捣了铃铛一枪托,铃铛放开喉咙哭:“妈呀,我饿呀……”
铃铛出山了,走在通往县城的公路上,一副睡不醒的样子,她拣了一只玉米骨头,又黑又绿,上面有为数不多的玉米粒。遇有人注意,她会把玉米骨头往人家嘴里塞,一路招了许多拳脚。一个老太太看她可怜,抢过玉米骨头扔远了,从自己的篮子里取出一块发糕。老太太关心地问:“傻小子,你这是打哪来?”铃铛想了想,说:“燕子窝。”老太太乐了,说:“你又不是燕子,咋能从燕子窝来呢?那边有个燕家庄,你是不是打那来?”铃铛赶紧点了点头。老太太又说:“兵荒马乱的年月哪能放个傻子出来,你爸呢?”铃铛说:“打棺材。”“是木匠。”老太太自己解释,“村里一准死了人,还是个阔人,要不谁打得起棺材。”
几辆自行车在前面“吱嘎”一声停下了,几个军警模样的人围了过来,说要例行检查。铃铛吓得手里的发糕落在了地上,赶紧躲在了老太太身后。老太太说:“傻小子,不用怕,他们是人,又不是狗。”为首的一个军警大声呵斥:“我们这是例行检查,你怎么拐弯抹角地骂人?”老太太理直气壮地说:“你们吓坏了我孙子!有啥好检查的?我是进城看闺女,我闺女坐月子生孩子,我送几块发糕给她催奶,有啥好查的?”
一个军警一脚把老太太的篮子踢飞了。篮子飞出去有七八步远,咣当一声篮子底儿着地落下了,里面的发糕一个也没掉出来。铃铛赶忙跑过去把篮子提了回来,交到老太太手里。那些人骑车走远了,老太太得意地说:“瞧见没有,这些人怕不得,你越怕他越欺负你。”又伸手拍了拍铃铛的脸,说:“瞧把我孙子吓的,尿裤子没有?“铃铛假装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进蓟城的路口有两道岗,查证和验身都很严格,不时有人被拉出人群,被等在一边的日本人带走。铃铛情不自禁地拉住了老太太的手,老太太叹了一口气,拿一块脏兮兮的手绢沾着唾沫给铃铛擦鼻血。血早已风干了,碎屑像尘埃一样飞落下来。有个伪军喊:“你们还磨蹭什么?还进不进城?”老太太赶紧拉着铃铛往里走,一直走到了两个日本兵面前。铃铛故意往他们身上蹭,日本兵一看铃铛的这副模样,赶紧把她们轰了进去。
出了城门洞,老太太一不留神,就不见了傻小子。铃铛一个人遛遛逛逛,很快就找到了无终商号附近的敬轩斋,这里经营字画。商号是座大房子,敬轩斋只是个小门脸,这是游击队仅知道的一个联络点。铃铛左晃右晃,好像心不在焉,眼睛的余光却一直在查看周围动静。突然,她的心跳加快了,她清楚地看见一个头戴礼帽、身穿长衫的人,板板眼眼地从那扇紫色的房门里走了出来,然后与自己擦肩而过。这会不会就是马老板?铃铛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心慌意乱,情不自禁地跟在那人身后走了几步。那人觉察到了,猛地一回头,铃铛连忙做出一脸傻笑,伸出手说:“行行好吧。”那人皱了下眉头,拂袖而去。
铃铛继续朝前走,离敬轩斋只有几步路了,她故意放慢了脚步。抬头一看,铃铛的心被冻住了,那扇紫色的门上贴着封条,刚才那人是从商号里走出来的。这本来是意料之中的事,铃铛的心里还是很难受。一辆马车从西往东走,铃铛凑过去,车夫忽然抽了一鞭子。铃铛顺势躺在了地上,咧开嘴号啕大哭:“妈呀,他打我……”
人们都绕着她走。铃铛倒下的地方正好是敬轩斋门口。有人给她丢了一个包子。那包子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滚,还是被铃铛捉住了,攥到了手心里。她在地上躺了好一刻,石子铺就的路面又凉又硌,可她顾不得。她在想怎么办。很明显,联络站出了意外,联合县委的同志不知都在哪里。游击队队长姚飞飞叮嘱她,如果联络站遭破坏就立即走开,千万不能在那里逗留。
可如果不在这里逗留,别人怎么能知道我是为敬轩斋而来?
铃铛在城门洞子里缩了一宿。同在这里过夜的有六七个人。铃铛在黑暗中偷偷打量他们,那个年龄偏大的人明显是精神失常,他正襟危坐地坐在那里,嘴里却一刻不闲着,咕哝的都是铃铛听不懂的言语。铃铛的左边是一个伤残人,他只有一只脚,另一只脚用破烂东西包起了一个大团。他不时用身体的各个部位去接触铃铛,做得很有心计。铃铛的头顶上挨着一块石头,她把石头搬下来放到了它和伤残人之间。伤残人恶毒地骂了句什么,铃铛才明白伤残人挨近自己是为了取暖。但那块石头仍固执地摆放在那里,为铃铛守卫着一小块领土。铃铛的右边是两个生意人,他们每人都有一个很大的包裹。他们小声嘀咕着什么,铃铛伸长耳朵去听,却一句也没有听来。不远处有一个女疯子,不时低吟浅唱,即有念白又有身手,一个人兴致正浓。两个生意人不时起身朝女疯子看,女疯子渐渐没了声息。铃铛一觉就睡到了天明时分,睁眼一看,女疯子赤身裸体睡在了门洞口,而生意人早已不知去向。铃铛蒙了。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她怎么一点动静也没听到?铃铛跑到了门洞外边,这才注意到远处的树底下团着一团东西,跑过去一看,正是女疯子的衣服,铃铛取回来给女疯子穿在身上,女疯子并没有醒……
铃铛应该回山了,这是姚飞飞千叮咛、万嘱咐的。很显然,联络站已遭敌人破坏,交通员老李不是被捕就是遇难。城里肯定还有其他的关系,只是游击队不知道。那么铃铛留在这里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但铃铛又不甘心就这样走,千辛万苦地来了,两手空空地回去?走后又怎么办?只有回到游击队的驻地鬼头崖,等不到山外来人,游击队快要憋疯了。铃铛自己打定主意,不能走 。
铃铛在街上转来转去,见到能吃的东西就随手抓一把,被人追得满街跑。她又看见了昨天的那个人,急匆匆地从一家店铺里走了出来,他穿了一件中式制服,帽檐压得低低的,铃铛是从走路外八字的样子认出他的。他是从左边的康复堂药店出来,手里提着一串纸包,而昨天他是从敬轩斋画房右边的无终商号里出来。敬轩斋太小,就像药店和商号之间夹了一个塞儿,所以昨天铃铛看走了眼。看样子敬轩斋已经被查封很长时间了,门面上蒙着一层土。铃铛打定主意要到门前看一眼,看能不能发现蛛丝马迹。车夫的那一鞭子让铃铛有了主意,她让自己重重地跌倒了,然后爬到敬轩斋门前的台阶上。没有发现什么,什么也没有发现。忽然有一个人走了过来,把几枚硬币放到了铃铛的手心里。铃铛的心狂跳起来,是那个人,昨天戴礼帽,今天穿制服。那个人突然急促地说:“小兄弟,饿坏了吧,那边有个烧饼店,快去买几个烧饼吧。”铃铛抓起钱就走,那个人立刻躲到了路的对面,当铃铛极香地咽下一口烧饼,才发现一支日本人的巡逻队大摇大摆地从那边走过来。铃铛惊出了一身冷汗,再找那人,那人不见了。铃铛陡然有了信心,一口气吃了三个烧饼。她想,联络站虽然被破坏了,组织上一定会安排人等在这里,因为游击队迟早会派人下山的。铃铛一下子轻松了很多,她相信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她这次下山一定能完成任务。铃铛打了个饱嗝,她寄希望于明天,她觉得明天应该是一个有收获的日子。
铃铛在城北民宅的一个草棚里睡了宿好觉,然后去城东的一个铺子买了几个火烧,老板嫌恶地看了她一眼,极不愿意地接过了钱。铃铛边吃边往城西走。街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各色服饰的人都有。铃铛注意到人群中总有那么一种人的眼睛不看路,光在来来往往的行人身上打转转。铃铛努力绕开他们,一段路来来往往地走,查看身后是不是有尾巴。
她远远就看见敬轩斋附近停着一辆人力车,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走进对面的福祥布庄。那男人穿了一套银色西服,在人群中很打眼。铃铛走了过去,看稀罕一样围着人力车转来转去。忽然有一个人长长地“咦”了一声,是个花枝招展的女人,正细细打量自己。女人离铃铛很近,一枚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铃铛有些慌,虽然几年没见,但媒婆刘寡妇除了更加风骚一点变化也没有。刘寡妇和铃铛是一个村的,还曾给铃铛保过媒。刘寡妇先是惊喜,然后又狐疑,她一把拉住铃铛的手:“你……你是李家二小姐!”铃铛拼命摇头、拼命抖手,可刘寡妇攥得更紧了。就在这时,有人喊了声“小弟”便挤了过来。铃铛一看来人,咧开嘴哭了:“大哥,这个娘姨……”大哥问道:“你这是从哪来?”铃铛说:“从表婶家来。”大哥又问:“咋不回家呢?”铃铛说:“找不到路。”“幸亏让大哥看见,否则让人拐走了都不知道。”说完这话,大哥有意看了刘媒婆一眼,刘媒婆抖着花手绢说:“笑话,谁会拐一个傻子。”扭着屁股转身走了。大哥握紧铃铛的手说:“我们回家吧。”铃铛眼泪汪汪地说:“回家。”大哥招了一下手,铃铛这才发现另有一辆人力车在后面跟着。大哥小声说:“我们的人,都是来接应你的。”
路上,大哥告诉铃铛,他们在这里已经等得快没耐性了。交通员老李牺牲以后,敬轩斋就被查封了。敌人一直在监视这里,已经有三个人被捕。大哥握着铃铛的手,用一只手臂揽着铃铛的头,让铃铛脏兮兮的脸贴着自己。一种奇怪的感觉令铃铛觉得脸上热烘烘的,她用异样的目光看了大哥一眼,然后装作无意识地把头从大哥的臂弯里挣了出来。
在城东一家贸易货栈的后院,有三间低矮的小平房,联合县委书记徐朝宗与县委一班人已经等在了那里。大哥牵着铃铛的手在后院出现,徐朝宗等人就大步迎了过来。铃铛的样子让徐朝宗红了眼圈儿。他说:“刘风去街口买只烧鸡,要快。宋则同志带铃铛去洗个澡。铃铛总算到家了,让他干净干净。”
大哥宋则拥着铃铛一直朝后走去。宋则边走边说:“我们连热水都预备下了。你第一天进城那天,我们就向徐书记做了汇报,徐书记说,那个傻小子如果真的是山里的小铃铛,我们就请他吃烧鸡。我们也怕你是敌人派来钓鱼的,敌人很狡猾。”铃铛吃惊地说:“你们知道我?”宋则说:“山里的情况我们还是掌握一些的。”
两人走到屋里,宋则麻利地倒了两盆水,然后动手帮铃铛脱衣服。铃铛起初还没意识到什么,站在高高大大的宋则面前,铃铛真的像凡事都等着照应的小弟弟。铃铛忽然有了一种情绪,她有些紧张地说:“我是不是很丑?下山之前,队长把我的眉毛拔去了,她说我这样更像个傻小子。”
宋则注意地看了她一眼,说:“不丑呀,我看你跟戏里的小生差不多。”衣服划下肩膀,宋则忽然像遭了蛇咬般地缩回了手,惊骇地变了脸色,“你、你是……”
铃铛的脸“腾”地红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怎样严重的错误。她双臂护胸蹲下身去,羞愧得无地自容。
宋则“噔噔噔”地跑走了。徐朝宗等人都被宋则的脸色吓了一跳,徐朝宗已经在拔枪了,宋则才结结巴巴地说:“铃铛……是女的!”
徐朝宗不满地说:“女的又不是老虎,怎么把你吓成这个样子……你说什么,铃铛是女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徐朝宗把手一挥,说:“过去看看,难道真的是第二个姚飞飞?”
京东特委接见游击队负责人的那一天,是一个应该载入史册的日子。这一天,天气晴好丽阳高照,忽然就有点点桃花钻出了花蕾,让人产生了一种眩晕感。姚飞飞带领郑玉章、李福林和铃铛下了山,他们都为能见到京东特委负责人而一夜没有睡好。姚飞飞扮作回娘家的小媳妇,远远走在前边,右臂上挽着一只蓝花包裹,里面包了些碎布头和兔子毛皮。她后面跟着扮成小伙计模样的铃铛。铃铛手里提着一只篮子,里面的纸包里包着干树叶和烂草根冒充中草药。后面的郑玉章是一个出家人的模样,身上的道袍打了无数个补丁。李福林则打扮成了要饭花子,背着些形色各异的窝头或玉米饼子。他们是从老虎岭一带下的山,在县城西十几里路远的地方兜了一个大圈子,然后才拐上通往罕村的路。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会议地点,选在李家祠堂的地下室里。姚飞飞不知道,铃铛就更不知道。来送消息的是头一次露面的交通员老吴。老吴来到鬼头崖时人整个累晕了,脸色蜡黄,嘴里大口喷着热气,甭说对联络暗号,他连一个字都说不上来。老吴是被放哨的两个哨兵架回来的,姚飞飞给他端了碗水,老吴才慢慢缓过劲儿来,说:“这地方实在太难找了。”姚飞飞没有答话,她想听的不是这些。“我从表婶家来。”老吴有气无力地说。
“表婶家的桃花开了吗?”姚飞飞问。
“开了,再有两个月就可以吃桃子了。”
姚飞飞这才握住了老吴的手:“同志,你辛苦了。我们要炖一只松鸡招待你。”
老吴说:“不麻烦同志们了。我这次是来送一个重要的会议通知:京东特委书记要在4月18日──也就是后天夜里10点,接见部分游击队负责同志,并点名燕山游击队的姚飞飞和铃铛同志参加。地点在大青河边的罕村,那里有个李家祠堂。”
姚飞飞本能地问:“为什么选择在那里?罕村虽然远离县城,可离西华镇不过十几里,西华镇屯集着国民党的一个团。”
老吴说:“这就不是你我所能关心的了。重要的是你们必须准时出席会议,不能让特委的领导久等。这是联合县委的徐书记再三嘱咐的。”
老吴说什么也不肯等已经炖在锅里的松鸡,他说还有要紧的事情等着他去办。姚飞飞不便多问,只好给老吴带了些炒面,派两个队员送老吴下山了。老吴临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递到姚飞飞面前,这是教育部主任宋则委托他转交给铃铛同志的。
姚飞飞没有接,而是转身把铃铛推到前面来,姚飞飞笑着说:“大哥给铃铛下聘礼了,铃铛还不快谢谢老吴?”
姚飞飞等人摸进罕村,在村口遇见了联合县委警卫队的同志在站岗。大家心潮澎湃起来,真像嫁出去太久的女儿突然回到了娘家,心中的那份激动无可言表。警卫队队长是一个叫丁彪的小伙子,姚飞飞刚报完自己的名姓,丁彪跑过去就拉住了姚飞飞的手:“姚队长,真是太想念你们了!特委县委的领导和其他游击队的同志都已经到齐了,就等你们燕山游击队了。”
姚飞飞一路拉着铃铛的手,生怕她一撒欢跑回家里。铃铛被一股巨大的幸福包容着,她没想到家乡也成了革命阵营的一部分,父亲也在为自己的事业工作了,这是多么令人鼓舞啊!李家祠堂的大门常年紧锁着,仅有的一枚钥匙就在父亲的手里,是父亲开启了那扇大门,迎接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同志们。铃铛心里像蜜那样甜。她和姚飞飞已经商量好了,散会以后无论如何也要回家呆上哪怕一分钟,就一分钟,让父母亲好好看一看自己。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呢?没有了。真的没有了吗?铃铛的脸上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当然有,那支钢笔就在贴身的衣兜里插着。那衣兜紧挨着心脏,心脏每跳动一次都能和那支钢笔相撞,那是多么美妙的一种感觉!衣兜是铃铛亲手缝上去的,她从不拿针线,这在燕山游击队里是有名的,但铃铛偷偷为自己缝了一只衣兜,专门用来放大哥宋则的那支钢笔。钢笔不是秘密,但衣兜是秘密。铃铛经常能感觉到宋则那只长长的手臂揽着自己的肩,肩上沉甸甸有一种分量。自己脏兮兮的脸贴在宋则宽厚的胸上。还有宋则为自己解衣扣的那两只手,真是羞死人了。宋则往外走的时候差一点撞在门框上,险些让联合县委的领导闹出误会,以为铃铛是个小密探呢。铃铛吃烧鸡的时候大家问长问短,忽然就有人问宋则,怎么知道铃铛是女的,宋则羞得恨不得把脑袋扎进地里。
来到铃铛留宿的那间屋里,宋则为铃铛铺好了床被,他直起腰身,一双眼睛却无处放。宋则困难地说:“铃铛同志,对不起。”
铃铛小声说:“不怪你,我也忘了我是女的。”
这话把宋则逗笑了:“山上有个姚飞飞就够让我们钦佩的了,没想到还有一个小铃铛。”
铃铛得意地笑了。她女扮男装的事就是姚飞飞的主意。
宋则有些迟疑,说:“明天早上我要出门儿,赶不上送你了。我们再见面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铃铛脸上的笑忽然就被稀释掉了。她听到自己那颗失望的心发出了“咚”的一声响,好像什么东西沉落了。铃铛伸出一只手说:“保重。”宋则紧紧握住了,说:“保重。”铃铛热切地说:“我们还会见面的,不是吗?”
走进那间祠堂,铃铛晕头转向地被人拥来抱去,两只手都被握得生疼。人们说话都像在轻声耳语,但那种气氛实在是太热烈、太火爆了。每个人脸上的笑都像开得最绚丽的花,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星星。特委书记李干和县委书记徐朝宗,也加入了拥抱和喜庆的人群。他们和许多人都是头一次见面,但相熟得就像老朋友,不用别人介绍,他们就能叫出许多人的名字。尤其是见到燕山游击队的同志,李干抢步上前握住了姚飞飞的手。铃铛的眼睛湿了一回又一回,一双温湿的手悄悄地捉住了她的手,铃铛浑身一抖,敏感地觉察到了这只手的与众不同。铃铛回身一看,幽暗的马灯下,大哥宋则的脸孔生动而明朗,一双眼睛含满笑意地望住自己。铃铛情不自禁地投入了宋则的怀抱。宋则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了拍铃铛的背,附在铃铛的耳旁悄声说:“我爱你!”
铃铛险些晕倒,但她告诉自己别忘了来这里的责任和使命。她不想在这种纯洁的氛围里掺杂个人的、自私的东西。她很快离开了宋则,当特委书记李干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地下室时,铃铛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鬼子终于被我们赶跑了。同志们,一个崭新的中国就要诞生了!”
外面突然想起了枪声,一场著名的遭遇战拉开了序幕……铃铛从此再没见到过宋则。
自打母亲得病,嘴里就经常冒出“敬轩斋”这个词。我问父亲这是什么地方,父亲很茫然:“不知道啊。”他比母亲小6岁,当了她一辈子下属。
铃铛已经91岁高龄,耳聪目明,就是脑筋有些短路。她总让我开车拉她出去,去敬轩斋。这里毗邻鼓楼,楼洞里曾经走人和车马,后来两边修了路,这座明代建筑就成了风景。眼下楼洞口被栅栏挡住了,我扶着铃铛走过去,敬轩斋离鼓楼并不远,只是现在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但我搞清楚了,那块老匾还在。我说:“当年您扮成傻小子在这里住过,还记得吗?”
铃铛头也不抬:“走,我们去敬轩斋。”
我问:“去敬轩斋干啥?”
她说等大哥宋则:“我已经很久没见他了。”
作者简介:尹学芸,天津市蓟州人。天津市作家协会主席,已出版散文集《慢慢消失的乡村词语》,长篇小说《菜根谣》《岁月风尘》,中篇小说集《我的叔叔李海》《士别十年》《天堂向左》《分驴计》《青霉素》等,作品被翻译成英、俄、日、韩等多种文字,荣获首届梁斌文学奖、孙犁散文奖、林语堂文学奖、《北京文学》优秀作品奖、《当代》文学奖、《小说月报》百花奖和第七届鲁迅文学奖。 题图 张宇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