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 徐冰的艺术火箭:跨越“卡门线”
澎湃新闻
11月6日,雾锁京城。位于北京市郊的红砖美术馆新展“徐冰:艺术卡门线”终于如期开展。该展由红砖美术馆主办,展览围绕艺术家徐冰与星际荣耀火箭公司发射的“徐冰天书号”艺术火箭展开,通过大量的文字、图片、视频资料、艺术作品和对太空艺术历史的梳理,呈现一个独特的展览。“在未来,人类同太空的关系一定是极速地被拉近,太空艺术的空间只会越来越大。”徐冰在接受澎湃新闻采访时说道。
“火箭当时升空后失利,对于科学来说这是一次失利,但对于艺术来说,‘失败’就成为一个起点。”展览学术主持、清华大学人文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所所长汪晖说。
展览海报
“天书魔方”
而按照原计划,这个“魔方”将传回魔方在外太空的即时影像。并传回太空之声。这枚魔方随着卫星在轨运行几天或数月后,或回归地表,或飞向无界宇宙。“我执意要有太空声音传回,以圆‘天书’之梦。35年前它面世时,就有人问《天书》有读音吗?我开玩笑说可能是打哈欠、打喷嚏的声音。”徐冰介绍说。
艺术火箭,“把欲望、危机、未知发射给外太空”
“徐冰天书号”发射前现场作业照片
现场众人的激动情绪在十分钟后,逐渐回落为狐疑和担心。“一般来讲,发射10分钟后,还没有卫星传回的信号就说明发射失利了。十分钟过了,我不得不正视这个结果:火箭升空后失利。”
在地面找到坠落火箭的残骸时,“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它,它躺在那儿像是一只受伤的、等待处理的巨兽,原来它这么美。”徐冰在文中写到。尽管随行的友人安慰他“人这辈子赶上发射成功易,赶上发射失败难。”但寻到箭体残骸的当晚,围着生起的篝火,艺术家事后回忆说,“我那天晚上的感受就是冷。回忆起插队的时候,早上四五点钟就得起来,不管穿上皮背心还是什么,都跟没穿衣服一样。那天晚上就是这种感觉。”
“徐冰天书号“回落地表的一级箭体
徐冰告诉澎湃新闻记者,在事后的事故分析报告中,此次“徐冰天书号”升空后失利的原因是在火箭的冲力下,散落的保温材料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落到栅格舵上,比中彩票还难。“如果这块材料再延迟0.3秒烧尽,一级箭与主体箭分离了也就没事了。后来我才知道2003年,哥伦比亚号航天飞机的失事也是绝热材料碎片的原因。那一天,也是2月1号。”徐冰说。
“徐冰天书号”的设计和发射动议,起自2019年底的“星际荣耀”火箭公司(“星际”是最早把卫星送入轨道的中国民营火箭公司)的艺术项目,原定发射日期定在2020年4月25日。在接手这一项目后,徐冰不断问自己:艺术为什么要介入太空领域?而后由于受全球新冠疫情影响,项目拖延。他也推敲出三个概念词,“把欲望、危机、未知发射给外太空。”
徐冰继而表示:“这枚‘艺术火箭’很难说它是一件独立的、有创意的艺术作品。这也许是由于其核心元素来自35年前一件旧作的想法,却被放在今天太空科技发展的新条件下,在35年来世界巨变的各种因素之间滑动,从而使这枚‘艺术火箭’的概念成为一个游移不定的东西。对这个项目的界定,就像‘当代艺术’是什么,同样的难于界定。把艺术触角伸到外太空,解决的还是地球上的事,探究的还是人的局限。最终寻求的还是新的、有效的哲学观。”
“徐冰天书号”设计细节
对于这个项目的过程,徐冰感叹:“我们闯入了一个陌生领域,像是掉进了一个失去判断支点的黑洞,也掉进了一个与社会现场近距离的纠缠中。好像事物的可控部分都被暗物质包裹着,这些都不许你继续使用可怜的旧知识和主观随意的认定方法,与在工作室摆弄一件作品不同,这个新领域却为艺术探索拓宽了一间更大的思想实验室。这个构思严谨的‘剧本’一年多来从没停止过叠加故事而不断改写,从极度写实主义风格,变成了超现实或寓言风格。”
艺术没有失败,令人惊奇的“大地艺术”景观
图11 导览时,徐冰观看“徐冰天书号”火箭发射实录影像 摄影 王诤
红砖美术馆馆长闫士杰担任此次展览的策展人,他表示当艺术火箭被命名为“徐冰天书号”的那一瞬间,标志着徐冰自愿选择跨越“艺术卡门线”,向未知的深空出发,这可能是一次无果的旅行,留给我们一个艺术家远行的背影。“‘徐冰天书号’火箭是进入太空的一次艺术实验,是科技与艺术通过左脑与右脑相互渗透、配合,探索太空艺术的尝试。面对太空时代的到来,艺术家思考的触角进入太空领域,或将有意无意地触发对太空艺术作品边界的思考与讨论,提出谁来判定太空艺术作品边界的追问。”
太空艺术时代,“早晚会有到来的一天”
1957年,苏联斯普特尼克一号人造卫星上天,震惊了世界。时值美苏两大阵营冷战期间,美国军方将这一时刻命名为“斯普特尼克时刻”。此次,“徐冰天书号”作为全球首枚以艺术之名发射的火箭,尽管没有实现发射预期,之于中国当代艺术而言,则不啻为一个新的“斯普特尼克时刻”。
“徐冰艺术卡门线”展览现场
“这枚艺术火箭也许只是为将来的太空艺术做了一次实验和演习,它更像一个过渡性的事件。我希望它能留下一种基因,等待并寻找新的土壤,长出与‘母体’不同的、没见过的东西。”关于这次展览,徐冰称:“它不是一个标准的艺术展,我们对这些陌生问题还处于需要判断的阶段,艺术家和策展人能做的就是与观众一起进入这样一个太空艺术现场。”
在科幻作家刘慈欣的作品《诗云》中,高级文明“神族”创造的“伟大的艺术品”,是由1040片存储器漂浮在太阳系空间中构成的“诗云”,里面记录着“神族”完全用穷举的方式,产生的所有符合五、七言格律诗和常见词牌词的字数要求的汉字组合,简单说就是“所有可能的诗词”。而从文化意义考量,“徐冰天书号”挑战了人类能力与行为边界,将“创造艺术”主体由地球人转向更广的空间再造,反映了东方人思考太空时与自然相合相生的独特浪漫。
展厅现场
徐冰介绍说自己过去对科幻文学、航天知识和太空艺术历史并不“那么有兴趣”。
介入项目后,他开始补课,并且把自己的整理归纳也呈现在此次展览中。太空艺术的发展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早期以绘画为主表达对外太空的想象;美苏太空竞争时期,前苏联《社会主义是发射台》这类的宣传画,美国成立“太空艺术项目”所创作的鼓励太空事业的作品。这期间,由于太空科技的强劲发展,出现了大量的科幻绘画;全球进入当代艺术阶段后,太空科技与现实生活日益贴近,开始出现借助外太空条件,去实现过往在地球上难以实现的创作。
徐冰
虽然这件作品由于技术故障没有成功,但引起了关于“太空垃圾、光污染、谁有权将什么放入太空?”的讨论。批评集中在他把“无用”发到太空,艺术家说:“公共艺术的好就是它的‘无用性’。”“我很喜欢这个作品,他争取的是艺术家与科学家具有平等使用太空的权利。而且在我看来,讨论本身已经起到了此项目的作用。艺术有时并没留下精美的、物质化的“艺术品”,却触碰了预示未来的命题。”
在访问最后,徐冰若有所思,“其实太空科技仍然处在婴儿期,婴儿期只顾把孩子养大,顾不上别的。什么时候太空科技可以开始为艺术创作服务了,真正的太空艺术时代就到来了,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进入太空艺术创作的两年来,我从航天科学家们对极致的追求精神中学到了许多,他们在锲而不舍的探索、实验中,走向成熟。其实,没有中国航天人在这个领域取得的成就,也就不存在中国当代太空艺术得以施展的空间。”
据悉,该展将持续至2022年4月12日。
戈壁滩守夜
(文中图片除注明外均由红砖美术馆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