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龙眠山庄图》的另一种解读
刘九洲
《龙眠山庄图》（局部）
古往今来书画家，其艺术生涯多坚持一种主导风格，但也有极少数顶尖艺术家，一生不断对自己表示不满，“自己造自己的反”，于是他们的艺术，不断变化，不断前行。书法领域，这样的人有王羲之、褚遂良、颜真卿、黄庭坚、董其昌等人；绘画方向，亦有黄公望、王蒙、石涛、八大山人等人。画家列举起来更加困难，缘于很多杰出画家受制于皇家要求，同时，绘画真迹流传更难。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我们今天的鉴赏与认识不准确，导致了一些画家名作被误判、被掩盖，从而改变了画家本身在艺术史中的形象。故宫“林下风雅——故宫博物院藏历代人物画特展”里，展出的李公麟《龙眠山庄图》，便属此列。
在《龙眠山庄图》中，每一段绘画都不是常见宋画的样子，而是不怎么“重视现实、注重再现”，空间感觉非常扭曲，这就让我们感到惊讶。每看一段，都以为是画者偶然尝试，下一段应该恢复正常了，不料整个画卷，都是不正常的结构与审美。这就太让人受不了了。
这样说吧，如果我们要欣赏这卷《龙眠山庄图》，基本上要先忘记李公麟的代表作《五马图》的样子，然后，再尝试适应画卷本身的特殊审美。几乎等于要先学一门外语，再去看这本小说。这件看起来很游离的绘画，让鉴定大师徐邦达在其核心著作《古书画伪讹考辨》一书中，花费6页纸张反复叙述，却不敢称真迹，也不敢道赝品，结论是“需要继续研究”。
这也难怪。大艺术家的审美会不断推进，突破此前风格。李公麟代表作《五马图》在民国时期的印刷本非常出名，导致人们（包括专家）产生了较为固定的印象，而忽视李公麟会出现“反自身”的风格。
事实上，李公麟的“反自身”是有端倪的，他除了《龙眠山庄图》之外，还有一件名作，那就是《莲社图》（绢本设色、立轴）。我们今天还可以看到《莲社图》的宋代临摹本，画得很精确。《莲社图》的临摹本（立轴），显示了李公麟确实存在奇奇怪怪的审美，并非都如《五马图》白描这样干净爽洁。可能也基于这种多变风格，李公麟屡被评为“宋画第一”。
“宋画第一”肯定是要有点特殊内容的，不会都是“阳光浅白、干净爽洁”的画法，所以，我们面对《龙眠山庄图》的时候，需要忍受画中令人感到不熟悉的空间感，需要仔细研究其各种细节构成与习惯，看看是不是有可能是李公麟。事实上，如果以《莲社图》为桥梁，《龙眠山庄图》的形态是比较容易理解的，只是与《五马图》有差异。如果考虑到这是李公麟晚年绘画，画卷这么多人物一次成形，不一定会都如《五马图》一样圆润可人。也就是说，《龙眠山庄图》中的人物画水准，不能简单否定。
徐邦达的《古书画伪讹考辨》中，可能受到《五马图》“干净爽洁”审美的影响，在一个关键岔道上，走上了其中一条道路。徐邦达已经看到《龙眠山庄图》的纸张、印泥“古而佳”，而且辨认出了画上“伯时”印鉴，但是却说，因为画不对，所以印章不对。这个逻辑的反面就是，如果《龙眠山庄图》是对的，那么，这枚“伯时”印章就是李公麟本人印鉴了。由于徐邦达的犹豫，很多展览与研究都采取了回避态度。这件《龙眠山庄图》的故宫藏本，多年未有展出过。
值得兴奋的是，《宋画全集》（迄今为止最权威、最完整的宋画集成）团队在日本拍摄宋画时，拍摄到一件重要的设色绢本《龙眠山庄图》，随即出版于《宋画全集》第八卷。如果再加上台北故宫藏本《龙眠山庄图》已经被出版于《宋画全集》第四卷，我们将北京故宫版本也加入，三版本对观，可以看到完全不一样的艺术史景观。这是李公麟独有的判断，而非一种常见的“宋画精致”观念。
无论如何，连徐邦达都感到纠结的地方，一定是有值得推敲之处，他这样的鉴定大家都持谨慎态度，我们遇到了，更要小心求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