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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甲子的相识相知

北京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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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一甲子的相识相知

李硕儒

2020年11月27日上午10时51分,好友发来一篇转帖:“我的叔叔胡思升于今晚8时20分离开了我们……昨天,我在医院见了他最后一面……今晚,我们几个家人聚在一起庆祝感恩节,8时20分左右,石村打碎了酒杯,我去收拾的时候,又打碎了一个盘子。当时,我们觉得好奇怪,也许那是叔叔在用他的方式向我们告别……”这显然是胡思升的侄女写的。她说的“今晚8时20分”为纽约时间,北京时间是11月27日上午8时20分,也就是说,当我看到这个转帖,他已经离开人世两个半小时了。

算起来,我和胡思升相识已整整一甲子,那时我刚刚跨入人民日报社的大门,他正任人民日报驻匈牙利记者,两大阵营雄峙东、西两个世界,“匈牙利事件”点燃了全球媒体,《人民日报》上几乎天天有“本报记者胡思升布达佩斯报道”。当时,多数新闻报道是不署名的,唯独胡思升是例外,由此他声名大振。1949年,胡思升于华东新闻学院毕业后进入人民日报社,次年,十八岁的他被派往苏联驻站,而后又派驻波兰多年,归国后,他在人民日报国际部任编辑,不少国际问题的观察和述评都出自他手。

那会儿,人民日报社还在王府井大街,夜班宿舍就在校尉胡同的一栋二层小楼里。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的一个夏日中午,下夜班的我起床准备洗漱,见一男子正赤膊上身,在楼外的院子里做俯卧撑;连做几十个俯卧撑后,他又开始跳绳,我惊呆了——为他巨大的运动量,也为他的丰神潇洒、健康颀长、满身肌肉。后来我才得知,他就是胡思升。思升长我七岁,虽然我还是个未脱青涩、初入世事的懵懂青年,他已是走遍大半个欧洲、国际知名的中国记者,或许因为性情和兴趣一致,又住在同一栋楼里,没过多久,我们成了相投相得的朋友。我们一起谈文学、谈人生、谈爱情……每到夏天,我们下了夜班就直奔什刹海,趁夜深人静,在什刹海里游泳尽兴后再回宿舍睡觉,逢周末还骑车去颐和园的昆明湖中畅游。也不净是玩和谈,我们还同做文学梦。那是个话剧火热的年代,一次,一位煤矿文工团话剧团的演员通过朋友找到我,约我将红极一时的长篇小说《红岩》改编为话剧,对话剧情有独钟的我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将此事告诉思升,他更兴奋,鼓励我快快应下;不久,思升也告诉我中国儿童艺术剧院要约他写一部国际题材的儿童剧,我说你在国外多年,这不正是你的长项吗?写!我们不再贪玩,上班之余,除了必要的运动,就一门心思写作。记得那是个秋雨绵绵的下午,我被一场戏的结构卡住,走出门,站在屋檐下,试图用雨声激活凌乱的思绪……他似从楼上的窗子看到我,急匆匆下楼,站在我的屋檐下听雨。静默未久,我们互道难题、互出主意,之后各自回房握笔。写作持续了好几个月,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最终双双落败……那时不兴签合同、付定金,写作只为圆梦,既然话剧梦未圆,便遗憾一段时间,继续写别的题材。

后来,风雨压顶而来,一道指令把我发到内蒙古的杭锦后旗。北京站阴雨绵绵,我同恋恋送我远行的父母、小妹告别,刚登上火车踏板,就见思升匆忙赶来。此时,火车已经启动,他跟着火车跑了几步,急急地递给我一张纸条……车速快起来,我忙向父母、小妹和思升挥别,待回到车厢打开纸条细看,是他抄录的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诗后的署名是“大哥”。看着这首情深意长的五律,我眼眶润湿、喉头堵噎……我在内蒙古一待就是九年,这期间我和思升通信不断,每年回京看望亲友,更有“相见时难别亦难”之感。

辗转多年后,我重回北京,入中国青年出版社任文学编辑和编辑室主任,思升已成人民日报国际部国际问题观察和评论的主笔。当时真是文学的春天,人们激情澎湃、思维活跃,文学创作流派纷呈、千帆竞发。或许因为多年的记者生涯,加之天性敏慧、长于理性分析,思升认为报告文学将会比其他文学样式更直接、更快捷、更有力地反映社会现实,于是他在坚守本职工作之余与朋友合作,先后参与创办了《报告文学》和《台港与海外文摘》两大刊物。他还身体力行撰写了大量文情并茂、轰动一时、遍及政界学界文艺界的报告文学……被采访者或是成名后立刻进入他的笔端,或是因为他的妙笔于公众面前大放异彩。有人说他之所以能那么快速、准确地采写名人并且形成社会效应,是因为他扛着《人民日报》的金字招牌,还因为他倜傥的风度与出众的口才,这不能不算是一个有利条件,但我以为他开阔的眼界、胸襟和学养,多年记者生涯练就的敏慧和执着,采访前对采写对象材料的充分研究,才是他的魅力和优势所在。自上世纪七十年代末,他陆续创作出版了《走向外部世界》《无悔的追求》《伟人·名人·丑类》《谜中谜,人中人》《修氏理论和它的女主人》《人海沉浮录》等多部著作。

岁月匆匆,后来我们相继移居美国,只可惜他在纽约,我在旧金山。虽然经常通电话,但大不如在北京时想见面就随时可见、想长谈可彻夜不眠了。我们还是离不开文学,因为他的声望和魅力,仍有不少朋友鼓动他办报办刊,而且每有所请,他都与我商量,但由于文化、理念、情怀和价值观的差异,虽曾努力,还是尚未起步就坠下马来。可终生为文,岂能停下笔?思升陆续采写出版了《精彩人生:美国华裔名人写真集》《美国奋斗:赵小兰政坛传奇》等著作。新世纪初的某年某月,为了看久别的思升,我飞到纽约,相见相拥后,见他仍是那样挺拔潇洒,我不禁两眼喜泪……在他居住的老年公寓里,我们重温了几十年来习惯性的长谈,之后他又约请纽约的王鼎钧等作家朋友在一家不小的中餐馆餐叙,没想到这竟是我和他见的最后一面。2020年夏天,纽约成了新冠疫情的重灾区,我放心不下,几次给他打电话未接、发微信不回,无奈中留了语音。几天后,思升的爱女胡冰替他回复,说他刚做完肾结石手术,一切顺利,让我放心;等他恢复些,可以一周通一次电话,免得彼此牵挂。我等着、等着,还是没等来他的电话。

悠悠一甲子的相识相知,我见过他曾经的耀眼辉煌,也见过他难言的蹉跎无奈,但却未能见他最后的岁月,未能送他最后一程,怎能不让人悲怀长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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