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登高望远想爷爷
▌王海峯
爷爷逝去已半个多世纪了，对他的怀念却依然如潮水般经常从我心底涌起。尤其在这登高望远的重阳时节。
我童年和少年的记忆中，父亲总是国内国外拍电影，母亲也总忙于工作早出晚归，妹妹还小，所以与我长期相伴的就只有爷爷和他那没有瑕疵的爱。
很多与爷爷有关的往事，至今历历在目。
爷爷王振华祖籍山东登州府，1887年出生后不久就随着全家一起闯关东，十几岁时离开农村北上哈尔滨做零工给俄国人卸煤。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刚满17岁的爷爷及许多贫苦中国人被俄国老板骗上火车，一家伙就拉到了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亚。爷爷在西伯利亚矿区挖过煤，在伊尔库茨克林场伐过木，在高加索农村打过羊草，在敖德萨做过油漆工和泥瓦匠。直到有一天，为了拼尽全力救助一位从屋顶滑落的俄国工友，爷爷脚下木板突然断裂，他从近2米高的地方几乎垂直落地，废木板上直立的长钉穿透了他的左脚，爷爷咬牙从脚底拔出了那块嵌着长钉的木板，汗水伴着鲜血淌了一地，大家都被这位勇敢坚强的中国人惊呆了……
那一天，俄国姑娘菲妮娅更是落下了伤心和同情的泪水。养伤的日子里，在偏僻的乌克兰乡村那片寂静的白桦林，爷爷和菲妮娅两颗孤苦的心终于紧紧地依偎在了一起。
俄国“十月革命”爆发，爷爷所在的建筑队在顿巴斯附近遇到了红军，在“天下穷苦人是一家”的口号鼓舞下，他们被编入了乌克兰红军的中国连，在基辅、哈尔科夫保卫战中一次次捍卫着新生的苏维埃政权……
1921年，时局开始平静，爷爷渴望回家了，他说服了奶奶，他们一路向东，终于回到了阔别17年的祖国。
回国后，爷爷在哈尔滨中长铁路上刷油漆，奶奶给流亡的白俄贵族家做女佣，北洋政府曾将爷爷以“俄奸嫌疑”拘捕，放出来后他不得不举家到长春出卖苦力。1944年，奶奶遭日本宪警毒打而精神失常，伤心之余，爷爷守着奶奶寸步不离。
1946年初，国民党军队进攻长春前夕，父亲在东北电影公司做摄影师，苏军远东摄影队曾动员唯一精通汉、日、俄语的他去苏联发展并答应医治奶奶的病。但爷爷异常固执，“既然从俄国回来了就不再走了，这儿就是我们的家。”父亲和爷爷奶奶全都坚定地留下来了。
有着一半俄罗斯血统的父亲为中国新闻纪录片摄影拓荒并实践奋斗了一辈子。
多年漂泊海外，让爷爷对生养自己的土地有着别样的深情，对中国传统有着深切的爱意，他不善辞令而是通过言传身教去点燃孩子的心，让我们成为心里有根、精神有家的人！
那时我家生活条件算是比较优越了，但上学之余，爷爷仍带着我和妹妹在四合院里养兔喂鸡，后来又改种葡萄、小萝卜什么的。他不抽烟不喝酒，省吃俭用，连老花镜都舍不得买。记得有一天晚自习后回到家，看见爷爷正在灯光下缝补袜子，线断了，他眯着眼睛纫针却一次次失败……我问爷爷何苦不求母亲，他说自从奶奶得病，他已经习惯了自力更生，还说有些事情男人也应该要学会做。
1957年10月，北京举行了纪念俄国十月革命四十周年的庆祝活动，收音机里滚动播放着激昂的俄国革命歌曲。那天晚上爷爷喝了点酒，第一次对我讲述当年他参加俄国红军的故事，尤其说到了之所以不愿提及那段往事是心里一直很纠结——当年红军战士们高喊着“乌拉”向顽抗的敌人发起进攻时，眼见一个又一个华工战友或俄国同志在身边倒下去了，没人知道他们是谁又来自哪里？而那些无名英雄的牺牲让爷爷他们活下来了，爷爷觉得欠了一辈子都无法偿还的人情！
——说到这些时，爷爷已是老泪纵横了，这也许是经历过那火红年代和特殊战争的一辈人对生与死的解读吧。
我对爷爷真正地了解与崇敬，是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那场浩劫中，爷爷这一位再普通不过的老人，却是我眼里可以大写的强者。
1966年的“红八月”里，北京“破四旧”、“抄家”成风，一度令人人自危。我家所在宿舍区住的大都是电影人，而我又是院里唯一的高中红卫兵，我记得爷爷当时就一再告诫我，你是这院子里叔叔阿姨看着长大的孩子，千万不要说三道四耍威风；甚至，爷爷不让我戴着红卫兵纠察队的袖章回家……
我至今都发自内心地感激爷爷给我的那些让我头脑清醒的忠告，让我在那段疯狂的岁月里能够保持有所不为。
1968年，因为母亲的身世，全家人陷入了灾难，我也被强制退役去了内蒙古插队。亲人的遭遇让爷爷不知所措，他像变了个人似的，白天坚持收听新闻，琢磨着暴风雨何时再来；傍晚静静守候在门口，盼着哪位家人能回来却又不知哪位家人会再离开……他就像心余力绌的鸡妈妈已不堪重负却仍奋力张开翅膀想要保护每一只属于自己的鸡仔。
1969年，82岁的爷爷终于彻底倒下了，弥留之际，他没有怨恨任何人，只期许家人们都能好好地活下去 ……
我得知爷爷去世的消息已是几个月之后了。那天，我独自一人登上了比勒其日远处的山顶，手里拿着童年时爷爷怀抱我的留影，想着“从此阴阳两隔”的痛楚，眼泪扑簌扑簌夺眶而出——回忆起我幼年的时候，父母或在前线或忙于工作，是爷爷带着我维系生活；回忆起荒诞岁月里，父母相继出事而我早早插队，又是爷爷和才上初中的妹妹相依为伴……目不识丁且年迈多病的爷爷，几十年默默支撑着我们这个家，一直到他生命的尽头。
1978年春，爸爸妈妈和我还有妹妹，我们一家人终于在北京团聚了。
好遗憾爷爷没有看到我们团聚的那一天。
我们给爷爷立了墓碑，上面还刻上了奶奶的名字；我们经常去给爷爷奶奶扫墓，寄托我们的哀思，也讲述生活的变化。
爷爷，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经常很想您，您知道吗？爷爷，您教给我的那些朴实无华的为人原则，我一直都记着呢！
CFP供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