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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因酬唱而升华互进

媒体滚动 2021.10.13 05:26

原标题:诗因酬唱而升华互进 来源:沈阳日报

□王向峰

诗家的酬唱之作,又称之为“和诗”,是一种高雅互进的文化风尚,在唐代最盛,元白、刘柳,在唐代诗坛上皆以“和诗”著名于一代。往前追溯,“和诗”发轫于楚汉之际。项羽在垓下四面楚歌之围中,以兵败自愧于无颜见江东父老,自杀前曾赋诗“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发有“天亡我也”的最后哀歌,当时最放心不下的是“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为了让项羽免去死后对其命运的牵怀,作歌回应:“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唱完饮剑身亡。有人怀疑虞姬之作是后人伪托,但就诗意来看,仍不失为适境合情之和诗。至汉代则传有“苏李”和诗,即苏武与李陵二人在羁留匈奴间的问答互赠诗,诗情真挚感人,对此也有人怀疑是东汉人的伪作,但今天也不妨视为东汉已有和诗之作了。

诗言志,诗缘情,作诗本是诗人心灵的激情观照,本是文学中最富于主体性的体式,都是自抒其情,何以有彼此间的联诗酬唱?原因皆在诗情的涵容中对别人有撞击,引兴致,启见识,达到足以引人感动,激发感悟,甚至能以远见卓识提升所和之诗的主题高度。

诗词的酬唱之作,一般都是在亲朋之间进行,彼此之间早存情愫,在兴观群怨上也有大体相同的烙印,所以彼有作之,此亦极易感之,以致彼此互应,以和诗互动,甚至不仅同题和诗,有的还是步原韵奉和。

唐代诗人白居易在朝中做拾遗(唐代谏官名)时,宰相武元衡被地方军阀刺杀,白居易急请捕贼,被朝中大佬们忌恨,认为他不知高低进退,奏皇上贬之江州。后被召回,白居易不满朝廷内的党争,要求外放,唐穆宗长庆年间任杭州刺史。有一天他在杭州登城楼晚眺,特为赏心悦目,写了题为《江楼晚眺,景物鲜奇,吟玩成篇,寄水部张籍员外》的七律诗,还请人画了一幅画,题此诗于画上,寄给在京城长安的水部员外郎张籍。诗云:“淡烟疏雨间斜阳,江色鲜明海气凉。蜃散云收破楼阁,虹残水照断桥梁。风翻白浪花千片,雁点青天字一行。好著丹青图写取,题诗寄与水曹郎。”老诗人张籍见诗之后非常激动,认为白居易自求外放杭州算是去对了地方,有此诗之所得,不论损失了什么都值得,并以《答白杭州郡楼登望画图见寄》一诗和之:“画得江城登望处,寄来今日到长安。乍惊物色从诗出,更想工人下手难。将展书堂偏觉好,每来朝客尽求看。见君向此闲吟意,肯恨当时作外官?”我们今天读了张籍对白诗既是赞誉又是审美升华的评论,真感到遇有高人的和诗乃难得的幸事。

“和诗”,并不是人云亦云,附庸风雅,尤其是步韵奉和,韵脚之字全是原诗的,仅是句中间换了几个大同小异的文字,情思也全非己出,这就没有价值了。宋代大诗人苏轼有一首人所共知的《渑池怀旧和子由》,是和他弟弟苏辙的七律诗,诗材、诗情和诗艺,比之苏辙的原作都远为超越。苏轼与弟弟连同父亲苏洵于嘉祐元年一起赴开封考进士,途中经过河南的渑池县,曾借宿于城中一僧寺中,兄弟二人在寺院的墙壁上题诗留念。苏辙此前曾被任命为渑池县主簿,因考进士未到任,今日入京途中又住此寺,不免感慨系之。嘉祐六年苏轼中进士后赴陕西凤翔就签判任,又经过渑池,苏辙写有七律《怀渑池寄子瞻兄》:“相携话别郑原上,共道长途怕雪泥。归骑还寻大梁上,行人已度古崤西。曾为县吏民知否,旧宿僧房壁共题。遥想独游佳味少,无方骓马但鸣嘶。”诗中流露人生所历难料和与兄分离难舍之情。苏轼平生给苏辙写的诗比历史上任何兄弟之间的往来诗都多,最著名的是《渑池怀旧和子由》,把人生到处难料上升为应以本无可料为预料的哲学,被后世无数士子官宦在经所未料的坎坷后引为人生慰藉:“人生到处知何似?应是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日长人困蹇驴嘶。”这时的苏轼进士新科,名动京城,满怀经国济世的未来梦想,怎么想到此生会有朝更五代、官贬八州的遭遇,在政敌设制的“乌台诗案”中几乎枉送了性命。

诗出于诗人之心,人的思想情感的高低、浓淡并不完全一致,即使是朋友之间、文朋诗侣之间,也不免是高低错落,情致相异。这并不影响以诗酬唱相和,达到见贤思齐、取长补短。至此,我想到毛主席当年分别和柳亚子与郭沫若的两首和诗。

柳亚子作为追随孙中山的国民党元老和南社诗人,著名的爱国民主人士,与毛主席早有交谊。1949年春筹建新中国时,他被毛主席从香港请回,一时未及任用,安排在昆明湖畔暂居。三月二十八日写《感事呈毛主席》诗,诗中赞扬毛主席开天辟地之功后,即说自己有汉代“夺席谈经非五鹿”的朱云之学问,今日却只有像孟尝君门下冯谖的无鱼可吃的冷淡,“何日南征驰捷报,分湖便是子陵滩”,是说只待解放军打过江南的老家吴江时,就回去学严子陵归隐钓鱼。毛主席接柳诗之后,即和诗与他,开导并告诉他:“牢骚太甚防肠断,风物长宜放眼量。”说北京昆明湖中的鱼可比你要去的地方可观得多:“莫道昆明湖水浅,观鱼胜过富春江。”后来柳担任了重要工作。毛柳二公的一唱一和中,声音和比,高低并见,足显唱和的意义。

1961年10月,绍兴绍剧剧组以《三打白骨精》来到北京演出,郭沫若看了之后写诗记感,痛恨唐僧“对敌慈悲对友刁”,表现有“千刀当剐唐僧肉”之愤恨。毛主席看了郭诗之后,以应分敌友性质不同,提示他说:“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对僧与妖二者必须区別对待。如无和诗中的火花激迸,我辈何以得有如此醍醐灌顶之清彻灵明的诗教?

和诗是中国古典诗歌中的一种特殊体式,也是诗人彼此互动的趋进方式。在群居切磋中,取决于其人所“德不孤,必有邻。”而在心性上的“兴、观、群、怨”的一致性,则是酬唱相和的重要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