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方人物画中表现主次及尊卑的相似性
澎湃新闻
原标题:中西方人物画中表现主次及尊卑的相似性 来源:澎湃新闻
无论中西方绘画,都与透视有着关系。中西方绘画的透视却并非自始至终毫无共性。就比如,在双方绘画艺术发展的早期阶段,对人物画的描绘即有着一拍即合的默契——那就是在焦点透视和多点透视之外带有画家主观意向,通过人物比例大小来体现画中人主次及尊卑关系的表现手法。 而造就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则源自殊途同归的尊贵王权“造神”和宗教至上“拜神”社会背景。不过,相比较西方美术史中以人物大小区分主次关系的戛然而止,我国传统绘画中的主次尊卑则始终“藕断丝连”。
尽管《历代帝王图》那种不加修饰的封建王权尊崇随着时代的发展在绘画作品中有所收敛,但日益兴盛的文人画依旧延续了主次尊卑的表达方式,取而代之的仅是形式上的隐晦。
《历代帝王图》(局部)阎立本波士顿美术馆藏
早在汉代,画像砖上就已经开始利用人物比例的大小来区分主次尊卑。在之后我国近十四个世纪的封建统治中,为了凸显王权政治地位的至高无上并区分各社会阶层,“上尊下卑”的观念在封建社会更是根深蒂固。鉴于此,如何在承载着歌功颂德和政治教化功能,受儒家尊卑思想浸染的人物画中体现君主和贵族的主次尊卑关系成了画家们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早在六朝时顾恺之《论画》中便对此有所提及:
“凡画,人最难,次山水,次狗马;台榭一定器耳,难成而易好,不待迁想妙得也。此以巧历,不能差其品也。《小列女》面如恨,刻削为容仪,不尽生气;又插置丈夫支体,不似自然。然服章与众物既甚奇,作女子尤丽衣髻。俯仰中,一点一画皆相与成其艳姿,且尊卑贵贱之形,觉然易了,难可远过之也。”
到了北宋时期,《宣和画谱》第七卷在评价李公麟的作品时赞曰:
“尤工人物,能分别状貌,使人望而知其为廊庙、馆阁、山林、草野、闾阎、臧荻、占舆、皂隶。至于动作态度、颦伸俯仰、大小善恶、与夫东西南北之人才分点画,尊卑贵贱,咸有区别,非若世俗画工混为一律。贵贱研(妍)丑止以肥红瘦黑分之。大抵公麟以立意为先,布置缘饰为次,其成染精致,俗工或可学焉,至率略简易处,则终不近也。”
作为宗教画题材中凸显人物主次尊卑的代表作,其《维摩演教图卷》中将装病在家坐于锦榻上正宣讲大乘教义的维摩诘以魁梧身型示人,与其比例对应的是对面奉佛祖释迦牟尼之命前来探病的文殊菩萨,画中余下的天女护法等人身材略小,作为“绿叶”衬托在两位主角周围。和李公麟同属宋代的郭若虚在其著作《图画见闻志》的“叙制作楷模”中也对如何通过绘画摹写准确呈现各社会阶级的人物面貌有着具体的标准:
“大率图画,风力气韵,固在当人。其如种种之要,不可不察也。画人物者,必分贵贱气貌,朝代衣冠。释门则有善功方便之颜,道像必具修真度世之范,帝王当崇上圣天日之表,外夷应得慕华钦顺之情,儒贤即见忠信礼义之风,武士固多勇悍英烈之貌,隐逸俄识肥遁高世之节,贵戚盖尚纷华侈靡之容,帝释须明威福严重之仪,鬼神乃作丑(者鬼)(尺者切)驰(于鬼切)之状,士女宜富秀色婑
(乌果切)(奴坐切)之态,田家自有醇甿
朴野之真,恭骜愉惨,又在其间矣。”
(公元1290—1300年) 契马布埃 宝座上的圣母子和先知 壁画 〔意〕佛罗伦萨乌菲兹美术馆藏
(公元1300—1305年) 乔托 宝座上的圣母 壁画 〔意〕佛罗伦萨乌菲 美术馆藏
(公元1428—1430年) 安杰利科修士 荣耀基督在天庭 祭坛画 〔英〕伦敦国家美术馆藏
(公元1427年) 马萨乔 圣三位一体 壁画 〔意〕佛罗伦萨圣玛利亚·诺韦拉教堂藏
事实上,虽然年仅27岁便英年早逝,但年轻的马萨乔也并非是一上手就参透线性(焦点)透视法的。即便是在《圣三位一体》完成前一年,其《圣母子》仍旧遵循着乔托式宝座圣母的人物比例和构图模式。不过,一年后诞生的《圣三位一体》彻底奠定了西画以科学的焦点透视法为基础的创作模式。受重新发现了在古罗马和古希腊时期便已被使用的线性透视法建筑原理的佛罗伦萨建筑师菲利波·布鲁内莱斯基(FilippoBrunelleschi)的影响,马萨乔应圣玛莉亚·诺韦拉教堂的邀约完成了首次将此技法用至绘画领域的湿壁画《圣三位一体》。画面正中描绘了圣经中神的三个位格:圣灵、圣父(上帝)和圣子(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基督),画家将作品的灭点(VanishingPoint)放在耶稣脚上,恰好处于常人的视平线,耶稣身后延展的拱廊则通过近大远小的廊柱和光影明暗差异营造出一个如深邃长廊般的虚拟三维纵深空间。无论是画中跪在两侧的供养人,还是站在耶稣左右的圣母和施洗约翰,人物比例已完全一致,以大小来体现主次尊卑的创作手法已被摒弃,取而代之的是将主角安置在画面正中的透视焦点位置。到了稍晚的文艺复兴盛期,达·芬奇绘于米兰感恩圣母教堂的《最后的晚餐》,整幅作品线性透视的焦点已位于画面正中耶稣基督的右眼。达·芬奇在其《绘画论》中便强调:
“年轻人应该先学透视,再学万物的比例;然后去投名师,好熟悉各种美丽形式;再就要向自然学习,以便对学到的规则心领神会;此后他花费一些时间去研究不同大师们的作品;最后他要学会练习和独自实践艺术创作。”
(公元1495—1496年) 列奥纳多·达·芬奇 最后的晚餐 壁画 〔意〕米兰感恩圣母教堂藏
拉斐尔 《雅典学院》 1509-1511 湿壁画 500 × 770 厘米 罗马梵蒂冈博物馆
(公元1534—1541年) 米开朗基罗 最后的审判 壁画〔梵〕梵蒂冈西斯廷礼拜堂藏
(本文作者为列支敦士登国家博物馆荣誉策展人,原文标题为《中西方人物画中表现主次及尊卑的相似性》,全文原刊于北京画院《大匠之门》第30期,澎湃新闻经作者授权转刊。)